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边缘镶着浅浅的灰白。
何允初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从陈悦脱离危险到现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萧嘉礼提着早餐走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早餐放在窗台上，站在她身边，一起看着窗外。
“吃点东西，你一晚上没睡了。”他说。
“不饿。”何允初的声音有些哑。
“不饿也要吃。”萧嘉礼递给她一杯豆浆，“陈悦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她明天就能醒。你不用守在这里，回去休息一下。”
何允初接过豆浆，捧在手里，却没有喝。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陈墨死了。”
萧嘉礼的手一顿。
“半小时前，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何允初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反而显得异常，“心脏衰竭，抢救无效。警方说是旧伤复发，但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是林曼做的？”
“只有她有动机，也有能力。”何允初转过身，背靠着窗户，仰头看着天花板，“陈墨醒了，就会说出一切。林曼不能让他说出来，所以必须灭口。”
萧嘉礼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尽力了。”
“我没尽力。”何允初摇头，“我明知道林曼会动手，却没有提前防范。我明知道陈墨是唯一的突破口，却没有派人保护。我……”
她停下来，握紧手里的豆浆杯，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太自负了，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为用芯片做诱饵，用陈悦做牵制，就能逼林曼露出马脚。但我忘了，有些人，是没有人性的。他们不在乎人命，不在乎道义，只在乎利益。”
“这不是你的错。”萧嘉礼说，“你已经救了陈悦，拿到了解药，还拿到了芯片。而且，林曼那边，我们已经有线索了，今晚的交易，我们就能抓住她。”
“抓住她又怎么样？”何允初看向他，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蝮蛇不只一个林曼，她背后还有人，有更大的势力。陈墨死了，线索又断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陈悦醒了，我怎么跟她说？说我没保护好她外公，让她外公死在了医院里？”
萧嘉礼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脚步声。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带。
“先回去休息吧。”萧嘉礼最终说，“今晚还有行动，你需要保持状态。”
何允初点点头，终于喝了那杯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两人离开医院，回到安全屋。何允初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闭眼，就看到陈墨在墨韵斋屋顶上，对她做口型的样子；就看到陈悦在车里中毒倒下的样子；就看到林曼在办公室里，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她坐起来，走到客厅。萧嘉礼也没睡，正在整理晚上的行动方案。看到她出来，他放下笔：“睡不着？”
“嗯。”何允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和资料，“计划是什么？”
“老码头3号仓库，今晚十一点，林曼和境外买家的交易。”萧嘉礼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们的人已经提前埋伏在周围，仓库里也装了监控和监听设备。交易开始后，等他们验货、付款，人赃并获的时候，收网。”
“买家是谁？”
“天启科技的代表，一个叫詹姆斯·卡特的美国人，表面上是商务经理，实际上是天启科技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专门负责处理这种灰色交易。”萧嘉礼调出一张照片，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金发，蓝眼睛，看起来很儒雅，但眼神很锐利。
“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两个助理，但根据情报，至少还有六个保镖在暗处，都是退伍的特种兵，装备精良。”萧嘉礼说，“林曼那边，她会带□□，还有至少四个蝮蛇的行动队员。我们这边，我准备了十二个人，都是精锐，应该够用。”
“不够。”何允初摇头。
“什么？”
“我说，不够。”何允初看着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老码头地形复杂，仓库多，巷道窄，适合埋伏，也适合逃跑。如果我是林曼，我会在交易地点周围至少布置三组接应，每组两人，在关键位置待命。一旦出事，她不会硬拼，会立刻撤退，让接应的人掩护。”
萧嘉礼皱眉：“但我们的人已经排查过了，周围没有可疑人员。”
“排查是白天做的，她的人可能晚上才到，或者伪装成了码头工人、货船船员。”何允初说，“而且，林曼很谨慎，她可能不会亲自去交易，会派替身。真正的她，会在远处遥控指挥，通过监控看着一切。一旦有问题，立刻撤离，根本不会给我们抓捕的机会。”
“那你的建议是？”
“改变计划。”何允初说，“不抓现行，放他们交易，然后跟踪，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一网打尽。”
“但这样芯片就流失了。”
“芯片在我这里。”何允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四片修复好的芯片，“这才是真货。林曼手里的八片，是做了手脚的仿制品，看起来一样，但核心电路是废的，一用就烧。她验货的时候会发现不对，但已经晚了，因为买家已经付钱了，她必须给个交代。”
萧嘉礼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调的包？”
“昨晚，在办公室。”何允初说，“我用修复好的四片芯片，换走了她盒子里的四片，另外四片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仿制品。她验货的时候，只会验数量，不会每片都仔细查。而且，她急着交易，不会太仔细。”
“所以她今晚拿给买家的，是八片废芯片？”
“对，而且里面有微型追踪器和自毁装置。”何允初说，“只要交易完成，芯片离开江城，追踪器就会启动，自毁装置也会定时启动。到时候，我们既能知道芯片的去向，也能确保芯片不会被真正使用。”
萧嘉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同桌，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可怕的。”
“彼此彼此。”何允初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但现在的问题是，林曼会不会上当。她也不傻，如果发现芯片有问题，可能会取消交易，或者反咬一口。”
“那就要看，我们怎么演这场戏了。”
“什么意思？”
萧嘉礼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图：“今晚的交易，我们不阻止，但要让林曼觉得，我们试图阻止，但失败了。给她一种‘惊险过关’的感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继续下一步行动。”
“怎么做？”
“派一组人，假装是警方或者国安，在交易开始后突袭，但不要真的抓人，只是制造混乱，逼他们提前结束交易，带着芯片撤离。”萧嘉礼在白板上标注出几个位置，“然后，我们的人跟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林曼在惊慌之下，会急于脱手芯片，会降低警惕，给我们机会。”
何允初看着白板上的示意图，思考片刻，点头：“可以。但派去突袭的人，必须演得像，不能露出破绽。而且，要确保林曼能安全撤离，不能真的抓住她，也不能让买家抓住她。”
“明白，我会安排好。”萧嘉礼说，“你现在去休息，晚上十点，我们出发。”
“我去看看陈悦。”
“她已经脱离危险了，有医生看着，不用你守。”
“我要去。”何允初坚持，“有些话，我想在她醒之前，想清楚怎么说。”
萧嘉礼看着她，最终点头：“好，我送你去。”
重新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大亮了。陈悦还没醒，但脸色好了很多，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何允初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萧嘉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给她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何允初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陈悦说：
“你外公……是个好人。他做了错事，但他有苦衷。他最后想做的，是保护你，也是保护那些他曾经守护过的孩子。”
“他很想你，也很想你妈妈。他留着你们的照片，经常看，经常哭。但他不敢联系你们，怕连累你们，怕那些人找到你们。”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夜莺是钥匙’。我现在明白了，他是在提醒我，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危险来了。但他也在告诉我，我是‘钥匙’，我有能力打开某些门，找到某些真相。”
“我会找到那些真相，也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你外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幸福。别让他失望。”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陈悦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萧嘉礼在等她。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晨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想好怎么说了？”萧嘉礼问。
“嗯。”何允初说，“实话实说。陈墨做过什么，为什么做，最后怎么样。不隐瞒，不美化，但也不苛责。她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权利选择原谅或不原谅。”
“她会很受打击。”
“但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好。”何允初说，“而且，她比你想象中坚强。她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三年，能坚持到现在，说明她骨子里，有陈墨的坚韧。”
萧嘉礼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回到安全屋，何允初终于感到困意袭来。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阳光斜照，房间里一片金黄。
她起身，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时，萧嘉礼已经在客厅了，正在检查装备。桌上摆着几把手枪，几个弹夹，还有通讯设备和防弹衣。
“醒了？吃点东西，然后我们过一遍晚上的行动细节。”萧嘉礼头也不抬地说。
何允初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面包，慢慢吃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枪上，最后选了最小巧的一把，拿起来检查，上弹夹，开保险，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用这个？”萧嘉礼看了一眼。
“嗯，轻便，后坐力小，适合近战。”何允初把枪插在腰后的枪套里，“今晚，我跟你一起进仓库。”
“不行，太危险了。”萧嘉礼立刻反对，“你在外围指挥就好，不用亲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