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轩大脑一片空白。

他愣在台上，什么台词什么走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时鹤。

时鹤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庙是他的，那刷新出本尊倒也正常。

他知道自己要来吗？

好吧，看样子是不知道的。

他为什么这么惊讶？

说起来，就算是谁都没告诉旷课偷跑出来，撞上熟人又如何，江冉不也这么干的吗？

自己又为什么惊讶？

时鹤这个人就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可以牵动他的所有心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灰扑扑的影子绕着他转了一圈，抓住他的手，带着他把地上的小剑捡起来。

是江冉，因为“角色要求”，他不得不把头发全扎起来。

那只流着血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质感像晒化了的红色塑胶跑道。

江冉往舞台底下看了一眼，面露了然，凑近他低声说：“演完这段放你下去跟他说话。”

不，他不是……

孟庭轩又看到时鹤因为困惑皱起的眉。

好吧，他确实有点想找他说话。

孟庭轩敛起心神，举起手中小剑。

戏演的是昭明启道真君，他被分到的角色是晟武帝本人，眼下这一出，他只需绕着台上分别代表农户渔民士兵的背景走一圈，然后举起战旗，意味着晟武帝倾听众生疾苦后，选择起事。

剧本中，时鹤就藏在人群里，下一场开始后他们相遇。

这是和仙侠相关的版本，走的是仙君渡劫的路子，明主故去后，仙君避世修行，最终普度众生，复归天界。

孟庭轩忽然很想看时鹤的表情。

因为要求说不必掩饰，演员们用的全是死时的样貌，打眼一看，左一个血次呼啦的大口子，右一块意蕴深厚的血痂，缺胳膊少腿的大有鬼在。

就是说，想当演员，死得不那么安详是必要前提吗？

鬼演员原来是鬼片演员的意思？

为了融入其中，孟庭轩现在也是他刚出车祸时的样子，他能感觉到黏腻的血液附着在皮肤上，激起让人不适的寒意。

幸好没被撞碎吧。

隔壁演乞丐的小伙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哭的时候还得捧着胳膊，走位时一不小心放了手，整个人直接散架了，其他人靠近一次捡一块起来，好险最后还能拼回去。

江冉绕到他面前，朝他弯腰，眼里是意味深长的凝重。

“是时候了。”

他双手捧着一面旗。

后台响起了以唢呐琵琶为主的乐声。

故事的开始发生在冬天，漫天大雪。

这时候自然是不能凭空变出来雪的，道具组递上来一些棍子，棍子尾端系着白色绸带，有人举起来，绕着场子跑，绸带飘在天上，这就代表了翻卷的雪花，另有一些红色的绸带夹在中间，充当血的意象。

孟庭轩：“……”

你们真没人觉得不对劲吗？

这种不对劲在道具组开始往天上洒纸片时到达了顶峰。

不愧是属于冥界的审美啊！

等了太久，江冉还弯着腰，瞪了他一眼，然后拿旗杆戳他。

孟庭轩慌忙把旗子接过来，他看看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们在等他举起旗帜。

孟庭轩心里一动。

拿起战旗之后，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像在慢慢变远。

他感觉自己又陷入了那种玄妙的、梦一样的处境里，他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战旗，眼前是鬼魂扮演的贵族和乞丐、士兵和军师，也是一双双满是赤诚期望的眼睛，唢呐和琵琶在慢慢远去，“咚——”，响起的似乎是战鼓。

他现在要做什么？

对了，举起旗子。

孟庭轩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向前，踏上石头，踏上台阶，踏上高台，走上一个高大的城楼。

心脏忽然变得急促，他低头望去，是马蹄踏在地面上激起的尘土，是剧烈的震动溅起四处飞溅的血液。

血液似乎在他身体中涌动。

心跳、脉搏，一切能鼓动的都在鼓动，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一切变成模糊的色块，声音汇在一起，变成听不清楚的海浪声。

这一切推着他再往上走，孟庭轩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但一低头，他分明稳稳握着那面战旗。

遥遥吹来一阵风，吹起那些绸带，一时间真的变成了雪，他高高站着，看大雪漫天，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人上，落在血上，大雪掩盖了一切，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天地成了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然后，“哧”一声，手心一烫，有火焰似乎从他的血中燃起。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