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坠落不久,率领着万人大军的王贤便收到了最后的命令。
焚宫。
王贤以为自己看错了,拿着那道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但上面始终只有一个意思。他茫然地顺势坐下,信纸轻飘飘落地,面前悬挂的城防图已经失去意义,太子死了。
倚仗之人的死讯和灭绝人性的命令像两道锥心利箭,王贤愣了好久,神识几乎要脱离身体,他有种不真实的荒诞感,以至于两条消息都无法相信。
可它们偏偏是真的。
彻骨寒意透过盔甲侵入身体,他半张着嘴,忘了怎么呼吸,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属下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报!门口有个自称明如光的女子,她要见大人!”
……谁?哦哦,是她啊,一个无名小卒。
王贤从混沌的意识中半清醒过来,不对啊,她不是跟圣人关在一起么?难道连那边都没能守住吗?他一拍桌子,大声道:“速速叫她进来!”
明如光一路疾行,满头是汗,嘴里喘着白气,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此处是一座空置的偏殿,临时改成了王贤的指挥处,空屋中只有一张桌子,零星凳子,她走上前来,眼中寒光闪烁。
“想必王大人接到太子的命令了,但我有一言,听过再决定也不迟!”她还不知道太子已死,也不知道密信的内容,只是凭着宫道上的柴火硬猜,见王贤变了脸色,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颇有气势地撑在桌前,“王炎和王微月将我救了出来,要我向二皇子进言保下王家。”
王贤若有所思,难怪她能逃出来,原来有那两个人的帮助。看来圣人还在控制中,太子一死,只怕那边也凶多吉少。
裴壑也许能赶上,不过就要看哪边的信息更快了。
她将王炎的令牌直接拍在桌上,“这是令弟给我的,想必他的愿望,你应该能想象到吧?事到如今已不是一家一户的事,这把火若放了,整个京城都会受到波及,王家也不例外。”
王贤却不像王炎那么冲动感情用事,他坐在椅子上,冷静地看向她,“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建议?你的保证又有几分能落到实处?”
他皱眉,脸上流露不耐,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可知当年王秋兰逃选,害得王家子弟三年不能入朝为官么?我倒已在朝中,可二弟却被她的任性妄为生生毁了!你们明家想讨回公道,可我们王家的公道又向谁讨?”
他冷哼,“嘴上说什么一家一户,为国为民,可你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为了自己么?”
“若我独善其身,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你弟弟了。”
“你只是出不去罢了!太子严令,所有女眷只许进不许出。即便你扮成王微月也出不去!”
王贤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两人因为家族隔阂太深,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明如光心一横,从怀中拿出皇帝的龙形金簪。
削尖的金簪夺地一声插入桌面,龙首立在桌上,她冷声道:“你信不信我都无所谓,但圣人的金簪在此,我奉上命,令你收手!”
王贤脸色一白,皇帝的信物在此,而太子已死,选哪边自然是一目了然。就算这不是真正的信物,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反抗的必要。
见他犹豫,明如光再劝:“太子还未继位,君臣有纲,你只是遵帝命,也不算背叛。”
王贤却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倒了,洒了一桌子水。他咬着牙,腮帮的肌肉鼓起,可见其力之深,他反复呼吸,极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太子已经死了!”
明如光一惊,来不及喜悦,却更加不解,“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听他的命令?”
王贤面露绝望,那根金簪亮堂堂地立着,即便它只是死物,但它依然代表了某种不可逾越的东西。他鼻子一酸,吼道:“因为,因为我老父在他手里啊!”
“太子已败,我是他的属臣,不管焚不焚宫都会被追究论罪,我已经是败者,至少要保住父亲。”
他猛地抬头,明如光这才注意到他眼中满是血丝,眼球发黄,精神似乎到了极限,“方才随太子手谕到的,就是我父亲的一截断指啊!”
“你们可以得救,全京城都可以得救,可谁来救救他!”
明如光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太子竟然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实在是,她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只觉得恶心非常,几乎作呕。
没有任何人获利,没有任何赢家,太子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毁灭!
巨大的无力感撑满了整间屋子,即便拼命催动大脑,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不舍地松开又用力攥紧。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整个东侧都烧起来了,火势很猛,快来救火!”
明如光猛地冲出去,只见远处黑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映在灰白的天空上,与另一侧初生的太阳遥遥相对。
另一边,王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周围没有马,他只能跑着前往正门的战场。脚下一绊,他整个人摔了出去,衣袖连着皮肉被锋利的石头刮掉一大片,回头看去,原来那里有根绊马的绳子,所幸没有骑马,这一摔恐怕命都要掉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管手臂的伤,继续奔跑。
终于,他跑过拐角,远远地看到整理好军队准备进城的裴壑,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干脆叉着腰大骂,企图吸引注意:“裴壑!你这有眼无珠的蠢货,找了世上最凶的老虎做娘子,我看你真是个瞎子!”
裴壑注意到他,打马而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王炎想起明如光的话,城墙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滩鲜血,触目惊心。他失落地一声长叹,随后把她的话转告给了裴壑。
王炎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胀痛得快裂开了,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你若珍惜她换来的这条命,就带着剩下所有人逃命吧,连京城的人一起。”
皇宫内浓烟四起,太子死亡的消息传开,兵卒们乱做一团,有的点火有的救火,哀鸿四起。
“只怕是太子手下的其他人开始了吧。”王贤眼中没有丝毫生气,愣愣地坐在那里,他放弃了。
明如光回头,只见王贤脸色灰败,生无可恋。她上前一把将人拖起,喝道:“清醒些!你在这里发呆,你手下的人要怎么办!你死了,你父亲就能回来了吗?倒不如说没了你,王柏就彻底没价值了,那时候才是他的死期!”
她强硬地拽着王贤走到城防图前,“你带着人走这条路,赶紧离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