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愈发浓了，长明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溅出一点细小火星，转瞬便灭在雾里。
裴玄洲指尖仍抵着那枚玉珏，玉色寒凉，早已被掌心焐得微温，却凉得更透心骨。他自始至终未再看阶下那人一眼，可每一缕气息，每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吸，都清清楚楚落进他心底，碾出细密的疼。
温见瑜立在原地，双腿早已麻木刺痛，血气不畅，指尖泛着青白。他不敢动，不敢稍离，只死死盯着地面青砖上自己的影子，生怕一动，便惊扰了廊上那道清瘦身影。师尊身上那缕冷香缠在鼻尖，比任何灵药都更勾心摄魂，也比任何剧毒都更伤人。
他能清晰看见裴玄洲垂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线条清冷，只是微微蜷缩着，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颤抖。
那是在疼。
温见瑜心口一紧，喉间腥甜翻涌，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呜咽咽回腹中。
他知道师尊在忍。
忍他的目光，忍他的靠近，忍他藏不住的滚烫心意，也忍他自己心底那点不该萌生的软。
裴玄洲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线极轻，却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他眉峰微蹙，似是不耐，又似是压制着什么不适。
温见瑜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上前，脚步刚动，又猛地钉在原地。
不可僭越。
不可靠近。
不可动心。
师尊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每一字都像铁链，将他牢牢锁在师徒二字之下。
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视若无睹，做不到心如止水，做不到看着裴玄洲独自承受一切，而他只能站在一旁，做个规规矩矩的弟子。
裴玄洲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动，眼睫微颤，却依旧未抬，只淡淡开口，声音比夜雾更寒：“站久了，腿不麻？”
温见瑜一怔，随即心头狠狠一烫，又瞬间被冰水浇透。
师尊记得。
师尊什么都知道。
却偏偏，只能用这般疏离冷淡的语气，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哑：“弟子不麻，能守着师尊，便是福分。”
裴玄洲指尖骤然收紧，玉珏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印。
福分二字，何其刺心。
于他而言，这份相伴，是劫，是罚，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牢笼。
“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不重躯壳，更不重这些无谓的执念。”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磨得冰冷，“你这般，终究是入了歧途。”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声应：“是，弟子知错。”
知错，不改。
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改。
他的道，从来不是飞升，不是长生，不是断情绝欲。
他的道，自始至终，只有裴玄洲一人。
裴玄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死寂。他不愿再看，不敢再听，再多一句，他怕自己会绷不住那一身清冷，会伸手，会触碰，会犯下万劫不复的错。
“回去。”他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还要去后山，不必在此耗着。”
温见瑜身子一颤，抬眼，眼底已覆上一层湿意，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他望着裴玄洲线条清冷的侧脸，望着那截白皙脖颈，望着那缕垂落的发丝，每一眼，都像是在剜心。
“师尊……”他声音发颤，卑微到尘埃里，“就让弟子再守片刻，就片刻。”
裴玄洲没有应。
没有赶，也没有留。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纵容，也是最锋利的拒绝。
温见瑜便又静静立着，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不言不动，只将所有滚烫的情意，都压在眼底最深之处，化作沉渊般的执念。
夜露更重，打湿他青衫，浸透肌肤，寒意刺骨，却抵不过心口一半的烫，一半的凉。
裴玄洲依旧倚着廊柱，袖下那只手，始终紧攥着玉珏，不肯松开。
玉是当年赐下的，人是当年收下的，情是不该生的，痛是自找的。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滚烫，执着，虔诚，又带着蚀骨的卑微。
那目光缠在他身上，像藤蔓，像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让他在无边孤寂里，寻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恨这份暖。
更恨自己，贪恋这份暖。
后山结界松动，明日同行，短短四字，于温见瑜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能与师尊并肩，能走在师尊身侧，能再近一分，再看一眼，便足够他支撑许久。
可裴玄洲只觉得心慌。
每多一刻相处，便是多一刻折磨。
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沉沦。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温见瑜。”
温见瑜猛地一震，立刻躬身：“弟子在。”
这是师尊今夜，第一次唤他全名。
裴玄洲缓缓侧眸，终于正眼看他。
目光清冷，淡漠，无波无澜，却又深不见底，藏着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涩痛。
“你记住。”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冰刃，剜心刺骨，“你是我裴玄洲的弟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砸在温见瑜心上，鲜血淋漓。
他垂首，指节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恭敬应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弟子记住了。”
记住自己只是弟子。
记住只能远观。
记住不可动心，不可念想，不可越雷池一步。
记住这份情深，只能埋骨，不能见光。
裴玄洲看着他垂首隐忍的模样，心口狠狠一抽，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发颤：“退下。”
这一次，语气里再无半分余地。
温见瑜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直起身。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清冷背影，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化不开的痴缠与痛，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