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电脑，调出积压一个季度的台账，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像蚂蚁爬满屏幕。

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照旧。

只有她自己的心，像缺了颗螺丝的挂钟，永远走不准点。

下午，窦主任又冒出来。

这次他没说工作，而是别别扭扭地丢给她一把车钥匙。

“新车到了，车钥匙给你，以后开这个跑外勤，你那破车……”

“我就要骑电动车，”姜瑶把钥匙推回去，抱臂，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新车是公家的，谁有需要谁开，我的小粉是我自己的，骑着顺手，停车方便，还不怕堵车。”

她傲娇地抬起下巴：“再说，粉色是我的战斗色，哪能说换就换。”

窦主任张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最后只是瞪她一眼，把钥匙收了回去，嘀咕：“随你，回头电瓶坏了别找我哭。”

“放心，我哭也不找您。”

窦主任转身时，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

姜瑶假装没看见。

～.～

晚上九点，老房子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

夜虫唧唧，偶尔听到有人锁车的声音。

姜瑶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了件旧外套，盘腿坐在床上。

她拿出软皮记账小本本，翻得多的地方已经起了卷边。

她一页页翻过去。

刘奶奶的麻辣烫债务，李爷爷的山楂糕，窦主任头顶反光强度记录，小醋的真题库采购预算……还有在B市酒店那几夜随手记的流水账：水88块一瓶，抢钱，认弟弟麻辣烫，54块，路边临期啤酒两罐，5块……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陆炎……

这一页没什么记录，上一次记录还是出院前，危险指数五颗星，心眼小。

再往前，是更早的初印象，手挺快，眼神不好。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新添一行：

电动车站，被李爷爷调侃，损失尊严值100点，记陆炎账上。

写完，笔尖停顿，又添了一行小字：谁让他长那么显眼？

写完这句，又仔细想想，显眼吗？其实也没有很显眼，就是……很难忽略。

从第一次见面的昏暗楼道，到手术室无影灯下他专注的眼睛，到B市酒店房间里失控的吻……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忽略不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长那么显眼”划掉，改成：算了，不关他事。

备注：自尊损失，自担。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靠在床头。

A市的夜虽没有B市那么繁华，但是星星很多，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小醋告诉她，陆炎已经从社区搬走，现在是一对小情侣在租那栋房子。

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阵失落，原来他走了，怪不得一直见不到。

不过没有他的社区，空气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照常呼吸，照常工作，照常和窦主任斗嘴，照常骑着粉红电动车穿梭在老社区的巷子里。

只是有时候，在等红灯的间隙，或者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会忽然想起某个瞬间，他低着头看病历时长长的睫毛；他说活着才能报仇时平淡的语气；还有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穿着西装，手里提着纸袋，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说到礼物，她那天走得太急，忘了拿。

姜瑶睁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

没有新消息。

微信界面空空荡荡，最后一条还是他的复查截图，和那句“不用回复”。

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退出微信。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里，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是错觉吧？没他的地方，空气都觉得稀薄了。”

夜虫还在叫，隔壁传来电视机的背景音，隐隐约约。

她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明天台账还要继续，窦主任还会找茬，李爷爷还会笑眯眯地问“那个医生呢”。

日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好像哪里，确实又不太一样了。

与此同时，B市的某间公寓里，有人也还没睡。

窗台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同一个聊天界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夜色温柔，各自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