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看着她伏低的背影，乌发间那支乌木簪在殿内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本宫也是为你好。去吧，好好准备最后的遴选。”

“谢娘娘。”崔漪叩首，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永宁宫，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崔漪却感到一丝寒意。贤妃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流言已经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丽嫔、刘婕妤、周秀女之流不足为惧，但若是贤妃，甚至更上面的皇后或皇帝，对她有了“轻浮”、“招惹是非”的定见，那便真是麻烦了。

她缓步走在宫道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看来，光是压下明面的挑衅还不够。她需要一场“风波”，一场足够大、足够转移视线、甚至能让她从中获利的风波。

而突破口……她想起那日敞轩中，三皇子李泓清澈温和的目光，以及他提到自己那瓶“孤峭”之花时，那份纯粹的欣赏。一个念头，如同毒藤的嫩芽，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需要再见李泓一次。不是偶遇，而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能落入某些人眼中的“邂逅”。

夜色如墨，再次浸透掖庭的宫墙。崔漪房中只留了一盏如豆的灯烛，火光跳跃，将她侧脸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刚换下白日那身藕荷色宫装，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对镜慢慢梳理着长发。镜面模糊，映出她眼中一片沉静的算计。

窗栓轻响，玄色身影如期而至。今夜的他，似乎比往日更加沉寂，身上的药苦气浓烈得几乎压过了那丝血腥，步履也略显滞重。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执梳的手上。

“贤妃找你了。”他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嗓音比昨夜更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空乏。

崔漪梳发的动作未停，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嗯。告诫我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平白辜负‘期待’。”她模仿着贤妃温和却冰冷的语调，末了轻嗤一声，“宫里这些人，说话总喜欢绕七八个弯子。”

攻云谏走到她身后，阴影将她笼罩。他没有碰她，只是从镜中凝视她的眼睛。“流言不止。关于你，关于李泓，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里脂粉掩盖下，仍有淡淡的痕迹，“昨夜。”

“我知道。”崔漪放下梳子，转过身，仰头看他。烛光下，他脸上的粉饰依旧完美，但眼底的疲惫与左脸侧那丝挥之不去的异样僵硬，却骗不了她。“周家那个蠢货白日里还想给我添堵，被我噎回去了。不过，这些小打小闹，贤妃不会特意敲打。”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是在警告我，或者说，警告我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也就是你，师兄。她不想在最终遴选前，看到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尤其是牵扯到皇子。”

攻云谏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自己袍袖上的暗纹，那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李泓……”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遭空气似乎冷了几分，“他近日，常去南书房帮皇帝整理前朝书画典籍。”

崔漪眸光一闪。南书房靠近御花园西侧，僻静，但并非皇子们常去之所。李泓去那里……是真心喜爱书画，还是别有缘故？她想起他谈论花道时清澈的眼神，心下却不敢全信。这宫里，哪有真正干净的人。

“你想做什么。”攻云谏问，目光锁住她。他不是看不出她眼中跃动的、狩猎般的光芒。

崔漪笑了，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床褥，示意他过来。那姿态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却更似同谋间的邀约。“师兄觉得，若是一位品性高洁、醉心书画的皇子，偶然在南书房附近，遇见一位同样不慎迷路、却对前朝画作略有见解的秀女，相谈片刻，引为知音……这事，传到贤妃或者陛下耳中，会如何？”

攻云谏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暗。“引为知音？”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想借他的势，压下流言，甚至……抬高身价？”

“有何不可？”崔漪仰着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危险的火焰，“流言说我攀附皇子，行为不端。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清风朗月’的相交。李泓名声好，得圣心，与他‘偶遇’论画，总好过被传与不知哪个侍卫内监有染吧？”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况且，贤妃怕变数。若这变数，是陛下也可能乐见其成的‘佳话’呢？一个能与皇子谈论书画、品性似乎也不错的秀女，是不是比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狐媚子’，更值得留下？”

她伸手，拉住他冰凉的袍袖，轻轻往下拽。“师兄，我知道你不喜。但这是最快的法子。既能洗脱污名，又能增加留下的筹码。至于李泓……”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他若真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不过是一场谈笑。他若有别的念头……这宫里，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攻云谏任由她拉着坐下，床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侧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艳丽而充满算计的脸庞，心中那股暴戾的妒火再次隐隐窜动，却被更深沉的、近乎欣赏的黑暗情绪压下。这就是他的崔漪，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永远知道如何利用一切，包括她自己，去达成目的。肮脏，精明，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南书房后有一条窄巷，平日少人经过。西侧墙上，有一幅前朝遗留下来的《寒林孤鹤图》，真迹残破，但摹本尚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李泓每隔三日，申时前后，会去查看那幅画的保存状况。他身边通常只带一名贴身内侍，那名内侍……有腿疾，脚步慢。”

崔漪眼睛一亮。他果然知道，而且提供了如此精确的信息。她凑得更近，甜腻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师兄连这个都查清了？”

攻云谏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拇指用力擦过她下唇那已结痂的伤口边缘，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画艺，你懂多少？”他问。

“足够应付一场‘偶遇’的交谈。”崔漪任由他动作，甚至微微张开唇，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他拇指的指腹，尝到药草的苦涩，“《寒林孤鹤图》，取意孤高遁世，笔法冷峭。可以说仰慕其意境，惋惜其残破。至于细节……不是还有师兄你吗？”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依赖。

攻云谏眸色深了深，拇指停在她唇畔。“残破之处，在鹤的右翅尖，与左下角题款印章。李泓近日查阅的典籍，应是关于前朝画师用印习惯与颜料考证。”他低声说道，如同传授某种机密，“你可以提及，曾听家中长辈提过，那位画师晚年心境苍凉，常用一种特殊的靛青，色泽沉郁，近看有冰裂纹。”

崔漪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最用功的学生。她知道，这是他扭曲的占有欲下，另一种形式的纵容与支持——他允许她去冒险，去算计，甚至去利用另一个男人，但前提是，她必须在他的掌控与“指导”之下。

“多谢师兄。”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慵懒，身体微微靠向他。

攻云谏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冰冷的气息将她包裹，他低头，下颌抵在她发顶，乌木簪的硬梗硌着他的皮肤。

“别玩脱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喷在她耳廓，激起一阵战栗，“李泓不是傻子。贤妃更不是。若让他们察觉一丝刻意……”他没有说下去，但收紧的手臂已说明一切。

“放心。”崔漪窝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一缕垂落的、冰凉的发丝，“我知道分寸。只是‘偶遇’，只是‘谈画’。过了遴选，谁还记得这些？”

两人依偎在昏黄的烛光里，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夜话，商议的却是如何将这深宫之水搅得更浑，如何踩着他人铺路，走向那污秽而诱人的权力之巅。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幽魂在宫墙夹道间穿行。

片刻寂静后，崔漪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疲惫：“今日贤妃宫里出来，周家那个，还有几个不长眼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她嗤笑一声，“她们也配？”

攻云谏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名字。”他吐出两个字。

崔漪却摇了摇头，抬起脸看他，眼中已恢复那艳丽而冰冷的光芒：“不必。跳梁小丑罢了，留着我日后慢慢收拾。眼下，先应付好贤妃和李泓。”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过，若她们自己不小心，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失手打翻烛台烫伤了脸，或者走路崴了脚摔断了腿……那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是吧，师兄？”

攻云谏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那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对冒犯者睚眦必报的冷酷。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罕见地不带情欲，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可。

“嗯。”他应道，如同承诺。

夜色更深，烛火渐熄。两人相拥而卧，体温在冰冷的被褥间相互汲取。算计暂歇，但深宫的阴影与彼此纠缠的孽缘，早已如藤蔓般，将他们的命运死死捆缚，向着不可测的深渊，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