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季槐从购票软件上买好票,穿上衣服准备回家吃晚饭。
这时候天将黑未黑,院子里的池水是冷冷的幽蓝色,关上四面连廊的灯,原本浮动着的金箔色微澜瞬间沉静了,他原地站在那发了会儿呆,心里想,他的这栋永定楼真好看,扩对了,改对了,什么都做对了。
但他怎么就是喜欢不起来。
怎么脑子里一直想的还是它过去的样子,哪怕是现在跟人聊起永定楼,他脑子里浮现的都还是过去那个装修布局,楼上楼下,前厅后院,他挡在厨房门口不给那人过去的画面。
以及那间阁楼卧房,当初改格局的时候怎么舍得改得面目全非,一点影子都不留的。
怎么舍得的。
伤感完,他继续往外面走,没两步抬头看见一位客人从前厅的那扇门迈出来,站在影壁前昂着头东张西望。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今天下午没有营业,外面有挂牌子哦。”钱季槐边走边礼貌地说。
那姑娘转身看到他后,眼睛一下亮了,两边嘴角也扬上去,特别惊喜的样子。
钱季槐走到她面前她还傻愣愣站在那盯着他看,钱季槐笑:“小姐这么高兴,要不明天再来吧,明天给小姐单独打个折。”
“你就是钱叔叔吗?”
姑娘一句话把钱季槐问懵了。
他脸上那种轻松风趣的笑容忽然消失,脖子向左转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等到他决定彻底扭过头去后,在前厅的窗边,看到了一个坐在茶水自助区靠椅上的熟悉的背影。
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太像梦里的场景了,太不真实。而且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谁谁谁,在看到脸之前他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
他鼻子酸,心慌得乱跳,比第一次戴着手铐进入法庭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极力镇定了片刻,终于向前一步步靠近。
离那个背影不到一米的时候,钱季槐才真正确定,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柳绪疏。
柳绪疏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柳绪疏转着杯壁的手指静止下来,头还是微微的垂着。
钱季槐站到他旁边,仗着人家看不到自己,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脸上不断流连,看了又看,直到落泪。
他吞吞口水,除了嗓子有点哑,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今天下午放假了,店里没有营业。”
他不是赶人走的意思,他是脑子宕机了,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能先说个老实话。
说完他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柳绪疏就站起来走了,他连抓住那人衣袖的动作都准备好了,结果柳绪疏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还说:“我来找你。”
钱季槐心一咯噔,上下嘴唇蓦地闭紧。
“我们可以聊聊吗?”柳绪疏接着开口。
钱季槐反应迟钝,缓了好一会,才向前一步坐下,用实际行动答了他的问题。
妍静这时候走过来说:“师哥,那我出去等着,以防有跟我一样不看牌子的客人进来打扰你们!”
妍静出去,大门关上。外面嘈杂的街市闹音被极大程度的隔断掉了,屋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钱季槐开不了口,无论说什么还是问什么,他都没有勇气。
只能是柳绪疏主动。
“你提前几个月出来的。”
钱季槐回一声嗯。
“我这个月在绍安有场音乐会。”
钱季槐瞟他一眼,“听说了。”
“你来听吗?”
钱季槐诚实相告:“刚刚…买的票。”
柳绪疏好像笑了,钱季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生意还好吗?”
“挺好的。”
“你离婚了吗?”
柳绪疏可能觉得自己铺垫够了吧。
但事实上,钱季槐完全猝不及防。
他不敢让那人等得太久,所以直截了当地说了两个字:“快了。”
决心是有的,离婚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提的吗。”
“我跟她想法一样。”
柳绪疏听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说:“那你挺有自知之明。一个有过案底的人,正常人都不想跟他沾上关系。”
这话如果是旁人讲的,钱季槐绝对要在心里记他一笔。然而再缺心眼的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讲这种话,这不是情商低不低的问题,这是纯粹想气他。
柳绪疏就是想气他,钱季槐心甘情愿被他气。
“你们分居了吗?”柳绪疏又问。
由于钱季槐跟袁臻莉两个人各自都在市里有房子,结婚以后袁臻莉说带着小孩不方便搬家,就让钱季槐自己搬过来住,反正房间多,不睡一起,钱季槐觉得无所谓,平时接送孩子上学放学,偶尔做顿饭,也不算对这个家毫无作用。
“我出来之后就没去过她那。”
钱季槐说完,柳绪疏好一会没动静。
钱季槐憋不住就自己开口继续说:“我跟她结婚,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端端解释起来。
“当时,两个人都很冲动,她被她家里人逼急了,我也被我家里人逼急了,脑子一热就跑去领了证。”
“出来就后悔了。我当时想,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怎么能那么幼稚,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婚姻,根本不知道这本证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赌气。”
“跟你赌。”
“跟我自己赌。”
钱季槐一句话一句话激得自己浑身发麻。不该讲出来的东西他还是讲出来了。
柳绪疏表情很冷静,钱季槐希望他最好什么都别说。
“我订的那个酒店不好。”
柳绪疏冷不丁开了口。
“隔音差,在路边,我早上睡不了懒觉。”
钱季槐不知所以,傻看着他。
柳绪疏喉结滚了滚,眼珠子突然飘忽起来。
他问:“这几天能住在你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