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夫人正说着,一双宽大又温热的手从另一侧托住自己,她瞪大双眼猛然回头。
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突然映入眼帘,眉眼弯弯的,卫夫人愣了一瞬。
待她回过神,毫不犹豫地抬手在卫珩身上连着“狠狠”锤了几下。
“你这臭小子!”
卫珩不躲,还往前迎了迎,将自己大半个后背露给卫夫人。
卫夫人听着他低低的笑声,将手收了回去,压下眉头“恶狠狠”地盯着卫珩。
卫珩忙止住笑,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卫夫人拜了拜:“孩儿知错了,母亲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赶明大夫又要给你的药方里加些去火的药……”
卫珩刻意将尾音拉长,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卫夫人。
卫夫人皱了皱眉,久病成医,她自是清楚用来去火的药都是什么滋味,嘴里不禁泛起苦味来。
嘴里苦,可她心里甜得紧。
自被那双明显是男人的手扶住时,她便隐约猜中来人身份。只是她已多年没有与儿子这般玩闹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不难猜儿子应是有什么好事要与她说。
卫夫人今日精神确实不错,在院中走了有一会儿,又与卫珩打闹了一场,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吴嬷嬷看到母子两人久违的玩闹,便让开位置,还给廊下侍立的婢女使了个眼色,笑着在后面守着。
卫珩搀扶着卫夫人朝着院中摆放的石桌走去:“这几日事忙,顾不得探望母亲。今日一见,儿子放心不少。”
卫夫人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放心忙你的就是。”
卫珩看着母亲有了血色的脸颊,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抹弧度。
晚风拂面,如雪瓣一样的槐花落了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卫夫人扫了一眼身旁:“正好,省得让人将饭菜给你送过去了。”
吴嬷嬷正将饭菜摆上,卫珩的目光落在那盅冒着热气的汤碗,眼底一片温热。
“先喝些汤润润。”卫夫人柔声道。
卫珩笑笑,接过吴嬷嬷递来的汤匙,抿了一口。
鸡肉的油润配上各式香料,醇香馥郁。汤水顺着食道,将卫珩的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好喝。”卫珩抬头对上卫夫人殷切的目光,温声道。
卫夫人笑着,轻抬下颌,对着剩下的两道素菜,一道荤菜点了点:“尝尝这几道菜味道如何。”
卫珩依言放下汤碗,挨个试了个遍,每一道都认真给了评价,卫夫人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爱。
尤其是看着干干净净的餐盘,卫夫人心里说不上的满足。
卫珩怔怔看着卫夫人,待到吴嬷嬷带人将桌上清理干净,换上一副茶具,又给母亲披了件衣裳,他才缓缓开口。
“母亲,待你身子大好,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卫夫人眼神凝成一团,发出慑人光芒:“有。”
母子两人面前又落了几瓣槐花,可卫珩却嗅不到一丝香气。
“母亲……可方便告与儿子……”真到了这个时候,卫珩反倒有些紧张。
见母亲微微皱了皱眉,卫珩以为自己这话引了母亲哪里不快,忙道:“若是不方……”
卫夫人一手虚握着掩唇,连着咳嗽了几声,一手对他摇了摇。
卫珩见状立刻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
用热水润过,卫夫人缓过来些,抬眼看向卫珩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埋怨:“怪不得长公主看你不快,先前不觉着,如今瞧着真是有几分畏畏缩缩的模样。”
卫珩反应不及,瞪圆了双眼,呆呆的。
卫夫人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一声脆响,叫卫珩回了神。
“母亲……儿子与您说正事呢,怎么就扯到我与殿下的事上了?”卫珩有些委屈。
卫夫人轻叹一声,摇摇头,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摆了摆手:“罢了,总归性子没养歪。”
“说吧,君舅与你说了什么。”
卫珩一点也不意外母亲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年幼时也曾见识过母亲的风采。
如果说在华柔嘉心里,孝明懿皇后是她心中的榜样。
那在卫珩心中,卫夫人便是他的榜样。
当年先帝有意让世家子入宫做伴读时,便是卫夫人的主意。
不过卫夫人当时并未强求卫珩。
只是将此事从卫家,他自身,以及自己多个角度细细与他说明,而后再让他自己拿主意。
没过几天,卫珩便主动找上卫榕,说自己想代表卫家入宫做伴读。
当时卫榕虽未表态,但卫珩自幼被明里暗里拒绝过太多次,当即便做好了去不了的准备。
他本无意用此事再打扰卫夫人修养身子。
但那时的卫珩年纪实在太小,还不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后的失落一下被卫夫人看穿。
那日卫夫人强撑着病躯,带着他一起去了王姨娘的芙蕖苑。
卫夫人将他留在院中,独自一人进去面对父亲和王姨娘。
再之后,卫珩便如愿入了宫。
时至今日,那日在芙蕖苑中的冷眼与嘲讽,卫珩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与祖父做了个约定,若此事事成,祖父便应我一个要求。”卫珩压下声音。
卫夫人眯了眯眼,半晌没说话。
良久,像是因为那声轻叹,槐花又落了几瓣。
“凌远,母亲理解你的好意。这句话也与你说了许多次,今日是最后一次与你说。”
“母亲将你带到这个世上,并非是为用你去获得什么,而是希望你能在母亲的托举下,拥有自己的人生。”
卫珩皱着眉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卫夫人继续道:“需要母亲做什么,你只管开口就是。”
卫珩喉间一涩,垂下眼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