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看吗?”医生的冷静让我的心一阵紧缩,他似乎有恃无恐。
“看。”我动了动被捆住的手,“把我的手松开。”
医生站起来,绕过桌子,解开了我手腕上的束缚带,然后回身拿起桌上的一整摞手稿,递给我:“如果你准备好了,那就看看吧。”
我接过手稿,分量比我预想得还要重,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手腕被捆麻了,失去了力气。
“这,”我原本想直接翻到手稿最后几页,但第一页上的文字映入眼帘,止住了我的动作,眨眼间让我的脑海变成了一片空白。“这、这不是我的手稿……”
白纸黑字,记录的是曾经织就黑暗噩梦的可怖咒语——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犹如远航之夜星空联结虚无诞生柔软的管道直到溢出粘液顺着凹槽流淌至金属祭坛回转花纹下真相被一片一片揭露黏蝇纸困锁住质子雌稚的生命直到指挥刀刺穿娇嫩的花茎挤出乳白色的汁液晕染在紫罗兰色的针织衫领口沾湿了少女胸口的灯塔纹身河岸荆棘草玫瑰花冠飞向夕阳古堡……
每一页都是类似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从头到尾,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在电脑前如痴如醉敲击键盘的模样,噼噼啪啪、噼噼啪啪,一页又一页,字数从几千涨到百万,纸张越摞越高,文字自有其狗屁力量,不是吗?
可笑我还以为自己写下了跌宕起伏的情节,刻画了栩栩如生的人物,描绘了感人至深的爱恨情仇,结果却只有满纸胡言,甚至不如一个冷笑话。
“这不是……”
剩下的话被噎回了喉咙,我猛地闭上嘴,仿佛身体深处有个寒冷的漩涡,眨眼间就把我的所有力气和热量给吸了进去,我不自觉弓起腰,牙齿咯咯直响,手里的A4纸“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黑白交错,纸页翻飞,好似一场诡异的大雪。
最后我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我肯定会抖得摔到地上去。
医生朝我俯过身来,又说了一些话,但我的耳朵里“轰隆轰隆”的,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连一个字都没听清。
“来个人!”医生提高嗓门,朝门外挥了下手。
立刻有个穿白衣服的人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个老大的注射器,我后脖子上汗毛直竖,对方用手按住我肩膀的时候,我开始绝望地尖叫。
最后滑过的念头,是有个尖尖的东西咬了我脖子一口,然后,冰水便开始将我包围、吞没。
“小关,棉花糖你还吃不?”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几个字忽大忽小,像是游鱼穿梭在水流中,“草莓味的可以给我吗?”
什么棉花糖?什么草莓?
我眨眨眼睛,眼前打转儿的白雾开始慢慢消散。
“唔?”我动了动嘴唇,却舌头发麻说不出话,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下来,一只手贴心地替我擦去,我脑袋沉甸甸的,说什么不想抬起头来,只看到自己坐在轮椅上,膝盖上隔着个老大的玻璃碗,里面装了不少白乎乎、软乎乎的棉花糖。
四周依然白得发亮,白得刺眼,我不禁又闭上眼睛,意识下沉、又上浮、再下沉。
“喂,别睡啦,你真是个懒鬼。”那声音再次响起,把我从深水中拖拽出来。“小关,你不是要算塔罗牌吗?再睡我可不给你算啦。”
我睁开眼睛,听到自己做梦似的含混声音:“洛芮?”
那张脸在我眼前清晰起来,谢天谢地,真的是洛芮。
古怪的是,她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袖和裤子,连脚上的鞋子也是白色的,跟我穿的一模一样。不过她没坐轮椅,而是两手扶着膝盖,弯腰站在我身边,笑嘻嘻地看着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眼神里有种不假掩饰的疯狂劲儿。
“棉花糖,我要草莓味的。”她冲我笑笑,然后直接把手伸向了玻璃碗,抓走了一大把棉花糖,肯定不止有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