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把头一仰，大笑起来：“姑娘，我欣赏你去哪儿都想带上条警犬的心思，但好狗也要上项圈，你觉得呢？”

丁诺不为所动，我没忍住沉下脸，斥责道：“有话好好说，别想挑拨离间！”

“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秋山脸颊上肌肉耸动，似乎被我刚才那句话刺痛。

我不接茬，只问：“你要谈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谈谈我的研究所，”秋山两只手扶着拐杖头，身子微微朝前倾过一点，脸伸向我，一副分享秘密的姿态，“谈谈我的永生计划。”

“永生计划，你看起来已经实现计划目标了，不是吗？”我伸手指指他的额头，难掩脸上的厌恶之色，这家伙究竟有多老暂且不论，能够子弹加身而面不改色，怕是有不少军方的人愿意为了这配方而出大价钱呢。

杀不死的士兵，听起来够耳熟吧？

那可是多少末世题材电影里的潘多拉魔盒啊。

没想到秋山却连连摇头：“正相反，和这地方的其他实验品没区别，这不过是我失败的又一个证明罢了。”他抬起右手食指，对准额头的枪眼，竟然把指头伸进去转了转，发出一阵恶心的“咕叽”声，淌出一股粘稠发黑的血来。“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什么意思？”我尽量不去看他额头的伤口，但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那地方就像个血肉做成的小小岩浆池，让人觉得它下一刻就会“咕嘟”一声冒个泡出来。

千万不能一直盯着那伤口看，不然你也会想要把手指伸进脑袋里，搅啊搅的，直到这一切看起来不再那么荒唐。

“你就好比是永生计划的钥匙，若非天意，又怎么会让我遇到你呢？”秋山沉声说，两道浓眉下，那双黑眼睛仍在认真地看着我，目光闪动，混合着愉悦与讥讽，“如果我说，死亡是一种权利，而永生则是诅咒呢？”

“诅咒？”我的心倏地跳空半拍，不由得想起隐居古堡的吸血鬼和他决意赴死的白骨新娘，还有起诅咒最终解除时，他奇迹般返老还童，留给我的那副死相。

是谁说过？比起厌恶和憎恨，怀疑才是最可怕的。

对相爱之人而言尤是。

“那，”嘴巴里有种吞食过木屑般的干涩刺痛，声音卡在紧缩的喉咙里，我努力挥去脑海中的影像，连咽了几口唾沫，才勉强开口回答，“那我会说，如果不是违心的话，你说得对。”

“很高兴我们终于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我很欣慰，真的。”秋山微微一笑，这是打从见到他起，他头一次用真诚的语气对我们说话，他的话却始终叫人摸不着头脑，“毕竟，暗示力量之强大，远超过你的想象。”

“你在暗示什么？这话你在七里庄说过一次，当时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现在也不迟。”我拧起眉头，“要是你打定主意要当谜语人，就别怪别人不喜欢听你开口。”

“谁让我们都是文字的奴隶呢？”秋山悠然说道，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也许，我只是把你写在纸上的话背诵出来呢？”

“我写在纸上的话？”我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七里庄、吸血鬼和古堡都被我抛到了脑后，让暗示见鬼去吧，失落的手稿果然在这老家伙手里，这就是他游刃有余的理由吗？难道一切早已写在了纸上，成了无法改写的定局？

秋山哼笑：“你们不就是为这而来的吗？大家不妨开门见山，都坦诚一些的好。”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手稿在哪里？”

秋山面带讥诮：“在你视而不见的地方，易阳，你看到了，却并没有好好观察，不是吗？”

“别叫我易阳。”我咬住下嘴唇，后颈汗毛直竖，他念这两个字的语调简直熟悉得令人心惊，却又带着陌生的恶意，让人发冷，“也别随便引用福尔摩斯，很拙劣。”

秋山对我的人身攻击丝毫不以为意，扯了扯嘴角：“看来我为你准备的特别节目，你到底还是没耐心好好体验呐。”

该死，这老家伙一定是斯芬克斯转世，才会这么满口谜语，还为此洋洋得意，夸口自己开门见山，他要算坦诚，这个世上就没有委婉的人了，丁诺说得对，这个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再在这问题上多作纠缠我就是个傻子。

我沉下脸，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但还有一件事需要搞清楚：“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们？”

“你们就像迷途的羔羊，需要一个引路人，不是吗？”秋山回答。

“你能引什么路？黄泉路？”我不客气地反问。

“别这么浑身长刺嘛，想上黄泉路还不简单？”秋山眉毛抖动，似乎忍俊不禁，语调却倏地一转，变得阴鸷起来，“我本可以把你大卸八块，把你爱咬人的小狗丢进焚尸炉，好好欣赏他的惨叫，在丢进去之前还要让他吃一顿你的肉，让你们两个小情人儿能真正血肉交融，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但我并没有，不是吗？”

我本想说“你大可以试试”，但秋山眼睛里野兽般的凶狠光芒让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如在合适的时机送他上西天。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最后的底牌藏在我的袖子里，除此之外我别无倚靠了。

秋山咧嘴一笑，可枪声抢先一步炸响。

这一次，子弹射中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