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你是我做过最成功的手术。”他看着凌肆,“照顾好他。”
凌肆“嗯”了一声。两人走出病房,楼渡雪和方唐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楼渡雪手里举着一束白鸢尾,看见安阑出来,直接把花塞进他怀里,“欢迎出院!”
安阑低头看着那束白鸢尾,花瓣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谢谢。”
楼渡雪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别过脸去擦。方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安阑,“车在楼下,送你回荆潭。”
安阑看着他,“方唐,谢谢你查的那些事。”
方唐愣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安阑摇摇头,“没有全部。但凌肆告诉我了,你帮我查了很多。”他看着方唐,“辛苦了。”
方唐沉默了片刻,“不辛苦。”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楼渡雪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说“你走那么快干嘛”。方唐没有回答,但凌肆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车子驶入荆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面泛着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安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梧桐树、那家咖啡店,然后看见了蛋糕店的招牌——阑珊。灯亮着,暖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等人归家的灯火。
车子停在门口。凌肆先下车,打开后座的门。安阑走下来,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两个字。“阑珊”,他自己取的名字。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只觉得好听。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在灯火阑珊处。
凌肆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行李袋,“进去吧。”
安阑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的灯开着,柜台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后厨的烤箱还是温的,像是刚用过不久。安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凌肆。”
“嗯。”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是风沙迷了眼。”
凌肆站在他身后,“不是风沙。”
“我知道。”安阑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眼睛也红红的。”
凌肆没说话。安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干的,“这次没哭。”
凌肆握住他的手,“因为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安阑没有直接上楼。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是方唐给他的那封,安父留下的。他一直没看,放在抽屉里压了很久。信封上写着“安梓墨亲启”,字迹潦草,像是一个已经很虚弱的人写的。安阑看了很久,然后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梓墨,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我做错了很多事,不奢求你们原谅。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我存在你店楼上的卧室里,床头柜后面的墙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快走,会有人来找你。藏好,谁也别告诉。好好活着。”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几行潦草的字迹。安阑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凌肆从后厨出来,看见他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安阑?”他走过去,“怎么了?”
安阑把信递给他。凌肆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安阑。“床头柜后面的墙里。要看吗?”
安阑点点头。
两人上了楼,走进安阑的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靠着墙,安阑蹲下来把它挪开,墙面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像是被重新粉刷过。凌肆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几下,墙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空心的区域,里面放着一个保险箱。
密码锁。安阑伸手拨动密码——十月十七号。他的生日,也是安梓墨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保险箱不大,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份房产证、一份遗嘱、一本存折,还有一块怀表。安阑先拿起那块怀表,和他颈间曾经戴过的那块一模一样,表壳完整,玻璃完好,指针还在走。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字——“赠小墨,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
安阑的眼泪掉下来。凌肆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完整的、没有被炸毁的怀表,眼眶也红了。
“他留了两块。”凌肆的声音很轻,“一块给你戴着,一块替你收着。”
安阑攥着那块怀表,指节泛白。他想起安父最后那句话——“好好活着。”他握着那块怀表,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凌肆蹲下来揽住他的肩膀。
“安阑。”
安阑没有抬头。“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最后那几年,一直在想办法补偿。”
凌肆没有再说话,只是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过了很久,安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他把怀表小心地放回保险箱,拿起那份遗嘱和存折。遗嘱是安母写的,存折是安母留给他的遗产。安父没有动过里面的钱,一分都没有。
安阑把那些东西放回保险箱锁好,把床头柜挪回原位。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凌肆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谁都没有说话。
“凌肆。”
“嗯。”
“我还不能原谅他。但我想试着放下了。”安阑的声音很轻。
凌肆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
那天晚上,安阑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和母亲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母亲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以后妈妈不在了,就变成那颗星星看着你。梦见七年前的那场爆炸,火光冲天,他被一个人从车里拖出来,那个人说“快走,藏好,谁也别告诉”。梦见安父临终前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说“爸爸对不起你”。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凌肆躺在他旁边,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安阑看着他的脸,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照成金色。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凌肆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皱纹,以前没有的,是这七年里慢慢长出来的。
“凌肆。”他轻声喊。
凌肆没有醒。安阑凑过去,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门缝里漏进的风吹得窗帘微微翻动。凌肆动了动,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别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安阑没有动就让他抱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面上有船在鸣笛。
“凌肆。”
“嗯。”
“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够用了。”
凌肆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安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心疼、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我想起你了。想起你第一天来学校的样子,抱着一摞书站在走廊里,被我撞得书本散了一地。”安阑顿了顿,“想起你给我带牛奶,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白鸢尾的纸巾。想起你帮我收茶包,潮了就在阳光下晒干,再放回笔袋里。”他的声音有些涩,“想起你说‘安梓墨,我喜欢你’,在烧烤店的包厢里,喝了酒,眼睛很亮。想起你说‘我会考进前三’,期中考了年级第二,只比我少一分。”
凌肆的眼泪掉下来了。
“想起你说‘别怪那个孩子’,在墓地,雨很大。想起你抱着我说,‘我没怪过你,真的’。”安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凌肆,我都想起来了。”
凌肆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安阑的伤口有些疼。安阑没有推开,伸手环住凌肆的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海面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船拖出长长的尾迹。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海面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久到楼下蛋糕店的门铃被人按响了。
安阑从凌肆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有人来了。”
凌肆也擦了擦眼睛。“你去吧。”
两人对视,都笑了。安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没有推,回头看着凌肆。
“凌肆,你还欠我一句话。”
凌肆愣了一下。“什么?”
安阑看着他。“你说了很多次‘我喜欢你’,说了很多次‘我等你’,说了很多次‘你是我等了七年的人’。但有一句话你从来没说过。”
凌肆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下了床走到安阑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里,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自己的脸。
“安梓墨,我爱你。从第一天见到你,到现在。七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安阑的眼泪又掉下来,伸手拉住了凌肆的衣领,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嘴唇碰到嘴唇的瞬间,后厨的烤箱叮了一声。楼上楼下的钟表都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他吻着他的爱人。等了他七年的爱人。
门铃又响了。楼渡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安阑!凌肆!你们在吗?我买了早餐!”
两人分开。安阑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眼眶还是红的。凌肆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
“走吧。”凌肆牵起他的手,“楼渡雪该等急了。”
两人十指相扣下了楼。打开门。楼渡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袋早餐,看见两人手牵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们——”他擦了擦眼睛,“终于。”
方唐站在他身后,嘴角弯着。他从楼渡雪手里接过早餐,“进去吧,外面冷。”
那天早上,四个人坐在蛋糕店的前厅,吃楼渡雪买的早餐。安阑喝牛奶,凌肆喝美式,楼渡雪吃油条,方唐喝豆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楼渡雪吃完了油条看着安阑,“墨宝,你还开蛋糕店吗?”
安阑想了想,“开,但可能要换个名字。”
“换什么?”
安阑转头看着凌肆,“拾光。”
凌肆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安阑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海面泛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