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总归是要个人做个见证的,除了安府尹伯政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合适的人选。唯有伯政是知根知底的人,韩晏焕也算是拜在薰源门的门下,因而让他这个薰源门大师兄做个见证是最合适的。
“劳烦伯政师兄了。”韩晏焕朝伯政一拱手行了个礼,知道最近伯政是忙里忙外、在官事之外还抽空给他准备私事,难得是正色给人道了个谢。
安府尹伯政听到他这么客气,也就打起官腔来,说既然是在外、他这个做大师兄的既然是要照顾人的。毕竟拜师礼也是他的主意,既然是薰源门有拜师礼规矩在,他拿了主意觉得薰源门是不能亏欠人的。
说是拜师礼,但因不在山上、仪式也是从简了。
“承蒙道长不弃、愿认我为徒,”点上三支香插进香炉,韩晏焕侧过身、在莲灯道人的面前跪下,将自己的门帖举得齐眉一般高,“师尊之恩、晏焕没齿难忘,今日以天地为誓,定将潜心修习、不辱师门。”
说的话都是些漂亮的套话,但是能从韩晏焕嘴里说出来也是着实难得,反而到成了一种真心。莲灯接过了韩晏焕的门帖、揣进了怀中——那门帖上是韩晏焕的名姓,他想着莲灯多少是知道他的身世的,于是最后还是选择写上了“安东韩氏”作为籍贯——而莲灯转而从怀中摸出一只香囊来,作为回礼放到了对方的手上。
那香囊是从怀中摸出来的,带着些温度。韩晏焕接手过来,瞥见上头正是薰源门的莲花纹,他在在腰上找了个扣子挂上,熟悉的气味钻入口鼻、他才意识到这香囊里居然是薰城特产的薰草,居然在千里之外被做成了一只香囊。
收下了莲灯道人的回礼,韩晏焕正准备俯下身按照礼节三叩首,却没想到莲灯比他先一步把他的胳膊扶了起来——莲灯的膝落在地上,半跪半蹲着扶着韩晏焕,没有让他真的磕下头去:
“磕头就不必了。符咒伤身、学起来又颇看天赋,我原来一向是不打算收徒的,但——”韩晏焕缓缓抬起了头,对上莲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比起他此前说的拜师的套辞,莲灯的话却是句句落在了地上,几乎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莲灯说是此前是韩晏焕代他完成了祭祀,也算是木已成舟。韩晏焕愿意继续把这扶走之学学下去,那他也会倾注所有、尽数授予。但真要说师徒之流,他也指不定能在对方身上学到些什么的,这段时间又承蒙韩晏焕照顾,是他该给韩晏焕道谢才是,这三叩之礼、他也就不受了。
莲灯这席话说得很长,除了两人默契没提起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其他可谓是或多或少被莲灯悉数数了一遍。朝夕相处好几个月,韩晏焕也没听过莲灯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千言万语最后落到了一句:
“晏焕,”莲灯唤了他一声,“能晏焕得作门徒,实在该说是吾之幸事。学符咒之术,为师并不望着除奸恶扬善名之类,只想着你能自己得平安、周全。”
莲灯看着他说出的这话,虽然只是最平凡的祝福、但却是字字恳切。韩晏焕被对方眉宇之间的神情肃然一震,他知道莲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不知道对方能看到自己的未来是何种模样,但是听着对方的话、看着对方的样子,韩晏焕仿佛看到某种遥远、注定的悲伤朝着对方走去。
他侧过头看到对方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反抓过对方的手臂、两人互相扶着站了起来。他坚定地回望见对方深不见底的眼里,他想要驱散那种伤感、坚定告诉对方自己不会走向平安周全的反面,却在对方的眼中百千种交杂的神情中迷失了。
莲灯的眼睛反复是一面镜子,让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被对方带上山的样子,也许从捡回那个奄奄一息的他开始,莲灯就是一直这么希望着的。他一直一直希望自己平安、周全。
他有在暗中注视着他吗?韩晏焕想知道答案,他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想要一个人从始至终在乎着他,告诉他他不是一条随手救了、就被扔到山上自生自灭的命。
莲灯身上的秘密太多,他现在找不到答案。
“晏焕、我们回去吧。”
莲灯温润的声音像是一汪清泉,把韩晏焕从思绪的混沌中拽回了现实。
“好、师尊、我们走吧。”他也朝莲灯笑笑,他也朝莲灯笑笑,眼中的泪最终也没有落下来,没有答案、那也就先跟着对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