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松派人去附近的村里找了丧葬队伍,简单操办一番,选了一块还算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巴哈尔安葬。
她来不及学胡人的习俗,只好以虞国的方法先叫她入土为安。
她要怎么和元浩开口呢?
她父亲还活着么?
她不知道。
一封急信已替她赶往长安,她站在悬崖边,面前是奔涌不息的母渡河,身旁的黄纸和香灰随风飘扬,交织着,缠绕着,打着旋,道士阿吟着,身后的沈青云在祭台边忙碌,他能算半个晚辈吧?一切都乱了套。
连陪她从小到大的红缨枪也折了,沈松将枪头取下,用巴哈尔残缺的长鞭捆住,放进棺材。
一旁背着石板上山的小道士犯了难:“将军,这碑上要刻什么啊?”
沈松张了张嘴,一时无言,按照巴哈尔的身份,何止刻碑,至少得配好几篇志、铭,墓园,墓室一应俱全,哪里会是这一个小土堆呢。
“挚友巴哈尔之墓。”沈松淡淡道,“别的罢了,日后总有其他人来料理的。”
所有仪式走完,鞭炮一响,便算是彻底阴阳殊途。沈松翻身上马,带着沈青云下山,与大部队汇合,在这耽误半日,已是逾矩。
只是冽冽山风,扼住沈松咽喉,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旌旗高扬,胜利的队伍一路向西。
……
“报!”信使冲进朝堂,“贺兰大捷!”
阴云密布好几日的朝堂终于显出些喜色,虞慎更是不等太监动作,亲自走下阶梯,从信使手中接过急报,片刻后道,“沈松已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补给军随后出发,胡国全军覆没,将领巴哈尔亦死!”
不止崔竹生,一些从白路书院出身的官员听到皆是一愣,他们哪怕与巴哈尔不算相熟,但多少与这位独来独往的胡国公主打过照面,一些入仕不久的,更是知道巴哈尔与沈松二人乃是好友,哪里想到转眼间竟会变成刀剑相向,天人永隔。
虞慎的脸色在诡异的安静中暗了下来,眼尖的人赶忙开始道贺,其余人陆续跟上,一时间,又已经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虞慎故意踱步至崔竹生跟前,崔竹生近日没少暗地里给虞慎下绊子,想来这朝堂肃清肃清也好,斗起来都不用花那么多脑筋去猜是东边的王家还是西边的赵家,眼下就他一个崔竹生,还有胆子跟当今太子叫板。
虞慎问他:“崔大人怎么不说话?”
“回太子殿下,据先前军报,宁大人,沈老将军一行仍被困于胡国王城之中,臣在思索之后该如何罢了。”崔竹生微笑道,“沈小将军智勇双全,自是该贺,待大军凯旋,太子殿下该好好赏沈家才是。”
虞慎冷哼,他赏沈家赏崔家,都赏进同一个口袋,然气氛是他挑起来的,就算忌惮这两家人,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驳了他的请。
崔竹生如今在文官中声望颇高,朝中的寒门新贵也不乏他的应声虫,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半点不会看眼色,跟在崔竹生后面替沈松讨赏。
世家的人就老实多了,皇帝换了几个,崔家屹立不倒,谁敢猜他们是不是想取而代之,离这种风暴越远越好。
虞慎越发是看崔竹生不顺眼,先前此人有他老爹管着,不够心狠手辣,眼下突然没了忌惮,行事越发乖张,偏偏文气确实举世无双,便是刨了他崔家的外皮,也能为自己挣几分薄名出来。
老皇帝现在废人一个,但当年把崔竹生整废难说不是一步好棋。
“哈哈!此言在理,等沈家凯旋,自是该赏!”虞慎咬牙应下。
“为庆贺兰大捷,今日清然居宴请诸位,都记在小生账上。”崔竹生一拱手,“如太子殿下不嫌弃,也可前往。”
看看,天底下还有几个人敢当着太子的面招揽群臣,偏偏他崔竹生做了。他虞慎既要又要,那这苦果也自己咽好了,尧舜禹汤,岂有那么好当。
此话一出,先前那份剑拔弩张荡然无存,还有人打趣道:“崔公子,你还没和人沈小将军成亲,便替她做起人情来了?”
“哈哈,许大人,这不是怕我未来岳丈一家嫌我身弱,还得劳烦诸位替我说说好话。”
崔竹生病得全长安都出了名,民间甚至不乏传他身子完全坏了,生不出儿子这样的闲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虞慎演起爱民如子,礼待群臣的好太子:“届时孤便赏沈小将军自由择婿之权益,省得你日后把孤扯进来。”
群臣哄笑。
……
巴图尔没有等来巴哈尔的战报,却等来了巴哈尔的老鹰。她驯鹰的时间不长,因此老鹰并不能非常及时地飞回来,需日日放出雌鹰召唤,第五日,终于等到那只鹰。
脚踝上什么都没有,已经说明了一切。
说不痛心是假的,是她小小的肩膀,承担起全部族的责任,漫天星辰下的草原,也只有这个妹妹听他不切实际的愿景。
他说他要当游商,那样就可以去很多很多的地方,他偷偷看过虞国的书,他知道有些地方景色很美,有比母渡还长的河流,比贺兰还高的山,有仙人之所蓬莱岛,那西王母呢,是真的吗?真的有那巨大的鲲鹏,水击三千,扶摇九万?
他说:“巴哈尔,不要害怕,虞国很美,你替哥哥去看看,虞国人也很好,你可以和他们做朋友。”
巴图尔眼睛红得几乎滴下血来,这世道,怎么半点不由人。他执起弯刀,大步流星冲向关押沈至青的牢房。
沈至青双手被吊着,跪在地上,蓬头垢面,身上是审讯的痕迹,但他半个字也没说过。
刀架上他的脖子,巴图尔浑身颤抖着:“我妹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