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云南山茶花纹样的铝盒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段磊脸上那道十字疤。阳光恰好掠过疤痕的凸起处,投下小小的阴影。
“石头,”张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保重。”
段磊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冷硬线条,甚至让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放心。河北的水再浑,我这块石头也沉不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张北站起身,同样伸出手。
两只同样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像三个月前初见时那样,重重一握。力道透过掌心传递,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托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迅速分开。
“走了。”段磊松开手,利落地转身,拉开办公室门。
张北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段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被楼下的嘈杂淹没。他慢慢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个还带着段磊体温的铝制白药盒,拇指在冰凉的金属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楼下院子里,气氛比刚才更凝重了些。
段磊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发动机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摇下车窗,对围在车边的众人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温和:“都回吧!好好干!替我跟黎队再道个别!”
“段队!常联系啊!”
“段队!空了再来滨江!”
“保重段队!”
告别声此起彼伏。段磊一一应着,目光却透过人群,投向刑侦支队办公楼的某个窗口。
三楼,靠东的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隔着距离,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道沉默的轮廓。
段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朝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他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黑色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市局大院,汇入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车子彻底看不见了,院子里还安静了几秒。赵晓峰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一转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黎珵。
黎珵依旧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段磊车子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黎…黎队?”赵晓峰有点心虚地喊了一声。
黎珵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过院子里情绪明显低落的众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银色的镜框边缘反射出一道冷光。
“芳桐竹,”黎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略显安静的院子,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入室抢劫杀人案补充侦查报告,下午三点前放我桌上。”
“是!黎队!”芳桐竹一个激灵,立刻应声。
“赵晓峰,让你整理的旧案关联线索电子档,进度?”
“啊?哦!快了黎队!马上就好!”赵晓峰手忙脚乱地应道。
“其他人,”黎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滨江的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和往常一样精准、利落的步伐,径直走向办公楼。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离去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院子里短暂的离愁别绪,被黎珵这盆冷静剂兜头浇下,瞬间消散。大家互相看看,耸耸肩,带着点“果然还是黎队”的了然和一丝被强行拉回现实的无奈,纷纷转身,脚步重新变得匆忙起来。
生活总要继续,案子也不会等人。
只是,当赵晓峰抱着资料跑进办公楼大厅时,眼角余光瞥见黎珵并未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走廊深处,那间靠东的、窗户正对着大院的顾问办公室。
【段:黎子,保持联系。注意身体,别太拼。】
段磊的车汇入滨江早高峰的车流,导航提示着通往高速入口的路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他的目光扫过倒车镜,后视镜里,滨江市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黑色的越野车加速驶向高速入口的方向。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向属于他的河北,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有暗流涌动的地方关系,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女儿。
车窗外,滨江的天空湛蓝如洗。段磊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平静。十字疤在侧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他打开了车载电台,里面正播放着张国荣的《当年情》,悠扬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轻轻说声漫长路快要走过…”
歌声中,段磊的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这块来自云南、扎根河北的石头,带着滨江淬炼过的锋棱和温度,重新沉入属于他的那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