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古玩市场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檀香、铜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物件的深沉气息。摊位沿着狭窄的通道一字排开,玉器、瓷器、钱币、字画、旧书、老家具——五花八门,真假参半,老板们坐在摊位后面,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的端着茶杯眯着眼,有的一见客人就热情地招呼“老板看看这个,成色可好了”。
往里走,过了第二个拐角,人就渐渐稀了。那是一条更窄的岔巷,两侧是民房改的店铺,玻璃橱窗后面摆着些说不清年代的物件。,店主大多坐在门口晒太阳,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于禾走在最前面。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帽衫,帽子没戴,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灰雾。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每经过一个摊位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其实是来看石头的。
段磊办公室的窗台上那颗绿的发邪的仙人掌花盆里,有一块雨花石,是在云南时一个老边防送的,花纹像苍山的雪线,段磊很喜欢。前阵子,于禾发现那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磕了一个角,缺口虽小,但她看着难受。
她想在古玩市场找一块差不多的。不是为了替换,是想着万一哪天段磊问起来,她可以拿出来说“叔,我帮你补上了”。
转了三圈,没找到相似的。雨花石这东西,讲究的就是天然纹理,哪有两块一模一样的。她心里清楚,但还是不死心,于是一头扎进了这条岔巷。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岔巷最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店。橱窗玻璃擦得很亮,里面铺着黑绒布,上面摆着几件东西。一个青花瓷瓶,一尊铜佛,一套旧茶具。还有一块白色的石雕。那块石雕大约三十公分高,通体乳白,质地细腻,像上好的汉白玉。雕的是一尊人形,姿态蜷缩,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容。线条柔和流畅,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她盯着那尊石雕,盯了很久。那尊石雕的形状,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又像不愿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婴儿,将所有的痛苦强行压缩凝固,封存在这一个小小的石雕里。她甚至能听到白色石材的温润表面下正在无声地尖叫。
于禾的指尖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左手的小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觉得,那尊石雕在看她。
她在那家店门口站了至少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关洲发了一条消息:“邢州古玩市场,最里面岔巷,没有招牌的店。”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她不敢再看那尊石雕。
店主始终没有出现。橱窗后面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钟沁是被关洲从食堂拽出来的。他刚打完饭,筷子还没去消毒机摸出双没那么油的。关洲站在他面前,说了句“跟我走”。
钟沁看了一眼关洲的表情,没问为什么,拽上旁边的沈衍就跟出来了。一路上,关洲什么都没说。钟沁也不敢问。他只是注意到关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于禾在巷子口等他们。
关洲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这种地方他本来不想来的,但于禾叫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听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于禾说“有东西”,那就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用各种方式表达关心的世界里,只有于禾从不表达,只是做事。而做事,自然是最不需要回应的。尤其是在她自己那套高度自洽又极度诡异的逻辑里。
“湫蕾。”关洲在于禾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橱窗里的那尊石雕。
钟沁和沈衍也凑过来。四个人排成一排,站在那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像一群在参观美术馆的游客。但他们的表情不像在看艺术品。
“白色的。”沈衍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人形蜷缩姿态。材质疑似汉白玉,但不排除其他大理石材。雕工……很细,但不是那种工匠式的精细。是另一种东西。”
沈衍又定睛看了看那尊石雕。
“不是汉白玉,”他说,“是树脂。仿汉白玉的树脂。翻模做的,不是手工雕刻。翻模,表面做旧,仿石材质感。工艺很成熟,不是小作坊的批量货。但雕形不是。雕形是手工的。先有手工原型,再翻模复制。原型……应该不是树脂。”
他顿了顿:“是石膏。医用石膏。不是模型,不是教学用具。是……活体翻模。”
于禾的手指猛地掐紧了自己的小臂。
她没有问沈衍怎么确定的。他是痕迹,识别模型细节是他的基本功。
石膏活体翻模,通常是用来制作假肢矫形器或者放射治疗固定面膜的。但那一般是局部,手臂,下肢,面部。整尊人形活体翻模,她没见过。钟沁站在后面,听着沈衍和于禾的对话,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往沈衍那边靠了靠。
关洲也盯着那尊石雕,但他的关注点不一样。
他想起一种东西。不是雕塑,是墓葬。河北出土过一些汉代墓葬的随葬俑,也有这种蜷缩的姿态,叫“蜷姿俑”。考古学界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是“胎位”,有的说是“守灵”,有的说只是常见的随葬姿势。但这尊石雕给他的感觉不是“随葬”,是“囚禁”。
“不是胎位。胎位是蜷曲,但不是这种蜷曲。这不是等待出生,是拒绝出生。”
他的结论,跟于禾当时第一感觉想到的八九不离十。
街面上,卖糖葫芦的推车从巷口经过,喇叭里传出招揽生意放的音乐声。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阳光照在橱窗玻璃上,把那尊白色石雕映得有些刺眼。
钟沁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给段磊发了过去:“段叔,古玩市场发现可疑物品。疑似活体石膏翻模制品,人形,蜷缩姿态。衍子判断为医用石膏翻模。已拍照,待进一步核查。”
段磊很快回复:“先不要动。观察。注意安全。让小关带队。”
钟沁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头看着关洲:“段队说让你带队。”
关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冲锋衣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走进那家没有招牌的店。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没有人应。
店铺不大,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橱窗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前半间。后半间更加幽深,隐约能看见几个落满灰尘的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瓷器、铜器,都蒙着一层灰。
关洲站在橱窗后面,低头看着那尊白色石雕。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尊石雕的表面。他蹲下来,目光几乎贴着石雕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扫过。
“有编号。背面,脊柱的位置。刻痕很浅,被做旧工艺盖住了。”
“M……?”
于禾蹲下来,低下头,凑近关洲指的位置。做了旧,刻痕被填了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流水号,是某种编码。第一个是字母,后面跟着几组数字,用斜线隔开。像病历号的格式。钟沁掏出相机,调成微距模式,快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格外清脆。
钟沁压低声音,问沈衍:“衍子,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衍深吸了一口气,“……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骨质材料。是懂人体的人做的,或者说,至少懂婴儿的结构。
关洲只是盯着那尊石雕,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起一些东西。山东那边,201x年破过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在网上定制“仿真婴儿模型”,用的就是活体翻模的工艺。石膏直接涂在婴儿身上,等它凝固后再取下来,翻制成树脂模型。那些婴儿大多来自非法代孕、私下送养或者其他隐蔽的途径。
那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一起大案,最终在全国多地抓获嫌疑人十余名,解救婴儿二十余人。这串编号的格式,字母斜杠数字斜杠数字——和那起案件里查获的“订单号”,似乎如出一辙。
关洲站直身,把橡胶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先不要动。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把照片发到任何群里。技术组来了之后,先做现场勘查,调周边监控,查这家店的经营主体,查这块东西的来源。”
“如果这个M,和那个M是同一个M,那就不只是邢州古玩市场这一家店的事。”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生疼。关洲眯了一下眼,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窄巷。两侧的民房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有人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抽烟,烟雾从窗缝里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刚才蹲在店里的那些时刻,空气里那股被樟脑丸和化学制剂掩盖住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不是树脂的味道,也不是做旧涂料的味道。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闻过就不再忘记的东西。
婴儿。
那尊白色石雕的影子被投在黑绒布上。像一个被压抑在笼仓里,逃不出去的魂。
关洲沿着岔巷往外走。钟沁和沈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于禾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
走出古玩市场大门的时候,关洲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于禾。
“湫蕾。”
“嗯。”
“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的?”
于禾沉默了几秒。
“看石头。”她说,“磊叔窗台上的石头磕了一个角。我想找一块差不多的。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看到了那个。”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岔巷的方向。
关洲知道她说的不是全部。
于禾不会为了“找一块差不多的石头”专门跑到古玩市场来。她来,是因为她需要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有什么东西,像一个一直深埋在地底的水罐裂了条缝,微弱的水汽从裂缝里渗出来,它是那么的不起眼,却已经足够于禾捕捉到。
关洲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灰色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