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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Se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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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我说。

弓箭手看起来好像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红头罩看上去倒是不在乎他的同伴是哭还是笑,我靠着他的力站起身来,在我站稳的那一秒,他就率先放开了手。

“你来善后,我得把这个‘麻烦’送回去。”他意有所指到。

弓箭手还在憋笑,耸耸肩膀的动作幅度很大:“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做。”

我慢了两拍才意识到红头罩口中的‘麻烦’指的是我,忍不住有点因为尴尬而脸红。在今晚之前,我一直以为红头罩是个冷酷无情、打架特别利索的人物,毕竟江湖上的传闻都是这样的。没想到他不光不像传闻中那样冷漠无情,还有点嘴毒。

我是和红头罩并着排向前走的,路过刚刚无情的战场,我下意识就想扭过头去看看,却在目光触及其中的前一刻被红头罩捂住了眼睛。那只皮质的手套贴在我的脸上,冰凉的,有点痒。我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感受到眼睫毛刮过他手掌心的感觉。

“别看那个,如果不想做噩梦的话。”他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说话间那只手就离开了我的脸。等到我再次把眼睛移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和我并排站着的人错了一个身站到了我的斜前方,刚好把我的视线堵的严严实实。

“……好吧。”我说。“谢谢你。”

红头罩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在救了无辜人士之后,还负责把倒霉蛋送回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可比哥谭市的大部分警察都靠谱多了。那以后遇到麻烦大家就都找红头罩就好了,谁还去找警察?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会被传闻描绘成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呢?

我跟在红头罩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他突然停下来,我一下没跟上反应,一头就撞在了他后背上。他和弓箭手个子差不多高,都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只顾低着头走路,一不留神额头就撞到了他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目光跨过他的肩膀,映入眼帘的是一辆漂亮的机车。

它是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

红头罩率先跨坐上去,一只脚撑着地竖起的大拇指跨过肩膀,向后指了指,示意我坐上来。这辆机车真的很漂亮,像是一匹用钢铁拼接起来的野兽。

“害怕吗?”看我久久没有动作,他迟疑了一会儿,问,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还有这种可能性。我并不是害怕,所以赶忙摇摇头,跟着他的动作,坐到机车后座。车座很高,我想要抬腿跨上去的时候不得不踮起脚尖,再提一下裙摆。

这是我长到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搭机车,还一搭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头罩的机车后座,面子大的很。最近在我身边出现的名人越来越多了,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红头罩并没有直接把我送回学校,而是一路开到了我刚刚在手机上看到的唐人街繁华区。一路上他把机车开的飞快,快的像是要甩开一场噩梦,全程只用了不到一首歌的时间。一开始我没有做好准备,差一点就被超乎意料的速度甩下车,只好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抱住前面的人的腰。现在管他开车的人是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红头罩了,这么快的速度之下,就算是阎王爷我也绝不撒手。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大魔王遇到这种事会像漫画里画的那样一边跳脚一边破口大骂让我放开,可他不一样,只是轻轻的哼笑了一声。那声哼笑和□□不一样,哪怕是有点嘲笑意味包含其中,也是带着温度的。这样轻巧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分明应该被咆哮一般的机车轰鸣声所遮盖住,可它却就这么清清楚楚的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一晚上被第二次嘲笑,我的脸再次烧了起来,就连额头也跟着一起发烫。

一首歌结束的时候,我们停在唐人街市的一条窄巷里。原来这时候才刚过九点,店家们都还开着门,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仿佛这里是一个由艳红和明黄所构成的结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浓烈而和缓的,外面的黑夜和危险同这里毫无关系。

“你随便找一家店,然后让老板帮你报警。警察会来接你的。”

我跟着红头罩跨下车,他对我这么说。唐人街的窄巷里路灯明明灭灭,他靠着机车站在阴影下,抱着手臂。我暗暗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幅画。

“我——我可以坐地铁。”

“然后再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他说,声音突然冷的惊人。刚才那个问我‘怕不怕’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我被他这种语气说的瑟缩了一下,这样的小动作被他一个不落的看在眼里,等到他在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更低了一度,冷的像是一场判决。

“我以为你说不害怕我。”他说。

我被那种复杂的语气震惊到了。那不单单只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冷漠,其中好像包含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它却过于深刻了,我想要追寻,却被拒之门外。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反驳他。

“我没有害怕。”我说。“你救了我,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他又嗤了一声,就像是听我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那又怎么样?你就这么容易轻易相信别人,怎么能肯定我和他们不是同伙?”

这又是什么话?我想要说出点什么大道理来,可想了半天却也没想到说什么好,只好硬着头皮讲真话:“因为你——你穿的比他们好看。”

这下红头罩也愣住了,我们互相瞪着对方,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论输赢的瞪眼比赛。输了的人居然是他,我就这么呆愣愣的眼看着他被我的话逗笑,微微的弯了一下腰。这下我可以确定了,这次他的笑是真心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气氛会以这个笑作为缓和点,但没想到他笑完之后却翻脸不认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他依旧是他,我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两条截然不同的灵魂对话。

“这不是笑话。你明白吗?你差一点就死了!”他的语气眨眼间就变得恶狠狠的,恍然间我还以为他才是那个用枪抵着我的人。

“你究竟为什么来哥谭?”他质问。

他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但却是以这种语气这样问我的第一个人。不论提姆还是海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是平和而尊重的,而这句话到了这里,偏偏就不像是在问‘为什么’,而是在质疑‘凭什么’。

他不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倒像是在说‘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来这里’?

我当然知道来到哥谭代表什么。即使什么都不懂,我也是豁出命来的,哪怕是像今晚这样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的情况,我也是考虑过的,就算害怕,也怕得有理有据。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下了再大决心的决定就像是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毫无疑义的纸,轻的风一吹就散,散的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我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红头罩,忽然就觉得很委屈。一委屈,我的眼眶和鼻尖就变得滚烫,而这其中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他要这样说?我们分明不认识对方,他的语气却让我的心不可抑制的瑟缩起来。大概是今晚过的太过于刺激,导致我的泪腺和理智一起崩塌,所以生命之河就这样冲刷进了平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咕哝着说,开口的瞬间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粘连在一起,带走了我的最后一丝理智。

所以我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一下眼睛,纯粹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掉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问得断断续续的,因为不想示弱。“你后悔救我了吗?”

一说出这句话,我自己就先愣住了,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我怎么可以这样质问他?光是他救了我的命这一点,就足够我感恩戴德了,即使他要说一百句难听的话,也抵不过一条命的恩情。哪怕讲话再怎么难听,他也是个善人,语句中的尖刺都是用善意融成的。

愣住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站在我对面的红头罩也是。他到不像是愣住了,更像单独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结了冰。我想开口向他道歉,可他却抢在我前面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我很抱歉。”他说,声音听起来分外疲惫,但依旧是硬的。虽然是这样,但也勉强能称得上说温柔了。

我没想到红头罩会突然服软,他一这么说,我的心尖也跟着一条,眼眶就更疼了,于是只好继续用袖子去擦。红头罩抱在胸前的双手终于垂了下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停顿的动作就像是被海浪推到岸上的搁浅的鱼,有种不知所措的无奈感,最后还是放了下去。我用余光撇到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再举到齐着胸口的位置,大拇指一动,那个东西就“嚓”的一声冒出了橘红色的温暖火光。

啊,是打火机。

红头罩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一只手举着打火机,打亮,再按灭,然后重复,另一只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我遥遥的望着他,看着那道火光在他跟前明明灭灭的跳跃,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透明却又不可跨越的东西。明明他站着的位置离我那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好像又是那么的远,不论我怎么努力的伸手,最终摸到的都只是一个跳跃在火光中的倒影。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毫无由来的想,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寂寞。

大概是因为我神游的太过于透彻,才导致发现异样的时机晚了许多。

我要责怪时明时暗的火光,亦或者是接触不良的路灯,都要怪它们吸引去了我太多的目光,才会让我错过了最关键的细节。所以等到我终于发现了红头罩夹克衫里那件暗色T恤衫上氤氲出的红色血迹时,那一块濡湿的痕迹就已经扩大到了一种让人心颤的尺寸,像是一滩哭的惨兮兮的眼泪,控诉着他人的冷漠。

我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但根据形状尺寸判断,一定是已经有了一会儿。我忽然回想到上个星期六的那条新闻——那时候的他腹部受伤的位置似乎和今天一样。因为那场战斗结束的太快又太容易,我就理所应当的以为一切都平安无事。但现在来看,旧伤复发听上去并不比添了新伤听上去好多少。

原来他一直忍着伤口开裂的痛把我送回安全的繁华世界,还陪我站在这里吹风,期间一句也没提到伤口的事。他明明是可以转头就离开的,但是他却没有。

为什么?

“你受伤了!”我盯着那块阴影下显得漆黑的血斑,被窒息感蒙了头,一时移不开视线。但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似的,语气依旧是待着金属感到疏离的。

“这和你没关系。”

“但是,但这看上去很严重——”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

“你该走了。”

我被他徒然抬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哪怕还是在想说点什么,也被寂静所掐住了喉咙,泪腺松动,鼻尖又酸涩起来。这会儿的红头罩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刚刚救了我一命的那个他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人。他伸出手捂住血痕,阻断了我的目光。这时的他确实戴着头罩没错,可不知怎么的,我却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罩看清他的眼神。它们即凶狠又脆弱,带着一点闪烁不定的探寻。我读不懂,却又舍不得挪开视线。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哥谭。”他的声音恶狠狠的,像是咬牙切齿在坚持着什么。“你这样的人在哥谭是活不久的。你不适合这里。”

我听到了自己的灵魂一震的声音。

他所说出的话令我惊讶不已。震惊感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一样当头泼下来,把我钉在原地,想动却做不到。

“现在,离开这里。”红头罩说。他好像不只是在说这条小巷,同时也指着别的什么。

我和他都知道他在指些什么。

“别告诉任何人今晚见到我的事,明白吗?”

我点了头,不知道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我看到他白色的眼罩在黑夜中泛着冷冰冰的白光,头罩是红色的,从指缝里透出来的痕迹也是红色的,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绪,我从他面前逃走了,先是右脚向后退了一步,再来是左脚,然后转身。我几乎是狼狈的小跑着逃出了黑色的小巷,把他一个人丢在黑色的包围圈里,连回头都成了奢望。

小巷外面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我久违地看到了熟悉的中文告示牌,便利店的名字是根据老板的姓氏起的,建筑外的墙砖也是熟悉的铁锈红色的。从餐厅手挽着手走出来的人是黄皮肤黑头发,眨眼间我晃神了片刻,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北京。

可当我再次转过身的时候,小巷里的红头罩已经消失了,和他的机车一起。路灯下的那片阴影里空荡荡的,就像是谁都不曾来过,清白的理所应当,仿若他的出现自打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他是个深刻的明事理的榜样,不用别人提醒,就主动消失的一干二净。

而刚才单属于我们的那几分钟,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仅出现在我的幻想之中——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有点不想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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