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蝉鸣叫的撕心裂肺,热浪像一层黏腻的透明薄膜,紧紧包裹着整座城市。
梧桐里巷子口那几棵老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边缘卷起焦黄的弧度。石板路被晒得泛白,踩上去仿佛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大地也在不堪酷热地喘息。
空气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连风——如果那能叫风的话——也是滚烫的,懒洋洋地拂过皮肤,只留下一层薄汗,转瞬又被蒸发。
徐在感觉自己像条快要被腌干的鱼。
他瘫在自家花园的旧藤椅上,对着那台辛勤工作却仍力不从心的老式风扇,T恤卷到胸口,还是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火。
高考倒计时的日历就贴在对面墙上,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混着暑气,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小在,冰箱里有我早上熬的绿豆汤,冰镇好了,去喝点消消暑。”徐母的声音从连着院子的传来,伴着细微的流水声和剪刀的轻响。
“知道了妈——”徐在拖长声音应道,却没动。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绿豆汤,而是一场能淋漓尽致流汗、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公式和压力都冲掉的运动。
篮球。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就像清凉剂滴进滚油。他几乎能听到篮球撞击水泥地面的有力节奏,感受到汗水从额角滚落、风吹过湿透衣襟时那片刻的畅快。
他“腾”地一下从藤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妈!我出去和谭硕打球!”他一边朝院子里喊,一边弯腰从门边捞起那个磨损得有些发白的篮球,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个圈。
“早点回来,今晚有新邻居要来家里吃饭。”
“知道啦!”
徐在穿着干净的浅蓝色篮球背心,肩线利落,衬得手臂修长。背心面料是透气的棉质,只有领口处有一小片极淡的汗迹。同色的运动短裤刚好到膝上,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腿。
阳光落在他身上时,能看见布料细密的纹理,以及领口微微透出的、属于少年的清瘦锁骨轮廓。他抱着球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阵穿过林间的风。
来到篮球场时,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谭硕已经早到了,正独自站在三分线外,眯着眼瞄准篮筐。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汗珠顺着剃得极短的鬓角滚落。
“嗯。”谭硕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顺手接过徐在抛过来的篮球,在掌心掂了掂,“今天太热了,打会儿就走。”
“行。”徐在走到场边阴影处,把随身带的矿泉水瓶放在滚烫的地面上,“老规矩,输的请吃棒冰,我要蓝莓的巧乐兹啊。”
谭硕嗤笑一声,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你等着,我今天必须坑你一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里燃起熟悉的胜负欲。
徐在接住弹回来的球,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嘴角勾起:“受教了,谭同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干净的浅蓝色背心上,汗水还没浸透布料,整个人像镀了层晃眼的光。他运了两下球,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比赛开始了。
空气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但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很快盖过了蝉鸣。两个少年在空荡的球场上来回奔跑,汗水终于还是浸湿了徐在的后背,深蓝色的汗迹在浅蓝布料上慢慢洇开,像一片悄然漫延的潮水。
谭硕输了比赛,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小卖部冰柜上。老板娘早就熟门熟路,拉开柜门精准地取出两根冰棍——蓝莓巧乐兹和香草火炬。
两人叼着冰棍晃悠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一团。谭硕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被冰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开始抱怨:“这破天气,江城是打算直接改名叫火焰山吧?老子鞋底都快化了。”
徐在不紧不慢地剥开巧乐兹精致的紫色包装纸,巧克力脆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咬下顶端最厚实的那块,甜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才慢悠悠开口:“你看着吧,刚刚闷的要死,不出一会准下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谭硕汗湿的额头上。
谭硕愣住,猛地抬头。
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雨点开始从依然灿烂的天空中坠落,打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烟。太阳依然高悬,光芒穿过越来越密的雨丝,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金线。
“我操!”谭硕瞪大眼睛看向徐在,表情像见了鬼,“徐在你他妈嘴是开过光吧?说下就下?还他妈下太阳雨!”
徐在也被这过于及时的应验弄得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虎牙在雨光里一闪:“天赋异禀,没办法。”
雨点迅速变得密集,打在皮肤上已有明显的凉意。谭硕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冻得脸都皱了:“现在还小,快快快,往前面公交站跑!”
两人拔腿就往五十米开外的公交站台冲去。徐在边跑边不忘护着那根珍贵的巧乐兹,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浅蓝色的背心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冲进蓝色顶棚的公交站台下时,两人都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谭硕甩了甩头上的水,像只湿透的大狗,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棚外的奇景——阳光丝毫没有减弱,金灿灿地铺满整个世界,而雨幕却越来越清晰,在光线中变成亿万颗坠落的水晶,远处的街景在晃动的水帘后扭曲、闪烁,美得不真实。
徐在靠在广告牌上,小口吃着剩下的冰棍。雨水带来的凉风吹散了夏日的闷热,拂过湿透的衣物带来些许凉意。
徐在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脆皮,将光秃秃的木签在指间转了个圈,手腕一甩,木签便精准地落进旁边橙色的垃圾桶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雨果然小了许多,从急促的珠帘变成了稀疏的银线,阳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整个世界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水晶,通透得晃眼。积水的路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徐在百无聊赖地坐在公交站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后背湿透的篮球服贴着椅背,带来些许不适的凉意。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闪烁着水光的街道,思绪有点飘,视线没有焦点。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片被雨水洗得过分清晰的视野尽头。
一个少年,骑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自行车,正从路边骑过来,不紧不慢地驶来。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外套,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却干净得像雨后第一缕风。
真正让徐在呼吸一滞的,是阳光和雨水在这一刻,同时、毫无偏倚地,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