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萧屿是被一阵金属撞击声惊醒的。不是闹钟，是楼道里传来的不锈钢脸盆磕在栏杆上的声响，"哐当"一声，接着是皮带扣撞击的脆响，节奏短促，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还是一片青灰色。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萧屿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张编号0的糖纸，玻璃纸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窸窣作响。
"起床！"
门被推开，不是敲，是直接用肩膀顶开的。韦教官站在门口，迷彩服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泛着冷调，帽檐压得很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他手里拿着一根软尺，金属头随着手腕的摆动闪着光。
"内务检查，"韦教官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水泥地，"五分钟后我再来。被子叠成豆腐块，牙刷牙杯一条线，毛巾叠成方块放床头。不合格的，楼下集合加练半小时。"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台上那盆绿萝颤了颤。张强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翘得像鸡冠，眼皮还粘在一起："我操，这才几点......"
"五点三十四，"李默已经坐起身，声音清醒得像水洗过，他正在叠被子，动作很快，蓝白格子的被单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轻响，"还有四分二十六秒。"
萧屿翻身下床，膝盖弯折时传来一阵钝痛。淤青还在，昨晚谢知予给的那颗糖早就化了，舌尖还残留着橘子味的酸。他掀开自己的被子——那团棉絮像发酵过度的面团，软塌塌地堆在床尾，边缘卷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胎。
"完了完了，"张强跳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我的被子昨晚被我卷成瑞士卷了，现在展开全是褶子。"
确实。他的被子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横在床上，被角还缠着一只臭袜子。
李默已经叠好了他的被子，方正如砖，棱角分明，像个艺术品摆在床头。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萧屿："你那个不行，太蓬松了，得压实。"
萧屿伸手去抓被角，手指刚触到布料，上铺突然垂下来一只手。谢知予倒挂在床沿，脑袋探下来，头发垂下来扫过萧屿的额头，痒得他一缩。
"先铺平，"谢知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掌根压这里，压实了才能折。"
他翻下床，动作很轻，像猫落地。萧屿这才注意到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着，露出锁骨，布料随着呼吸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淡色的痕迹，浅浅的，在瓷白的皮肤上像块被稀释的墨点，是旧疤。
萧屿盯着那道疤看了半秒，谢知予似乎察觉到了，手腕一转，疤痕藏进了袖子的褶皱里。
"看被子，"谢知予说， fingers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不是看我。"
萧屿耳根发热，赶紧低头。谢知予已经坐在了他的床沿，床铺微微下陷，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他伸手抚平被面，手掌平铺上去，指节抵着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和真丝睡衣摩擦的声音不一样，更粗糙，更实在。
"先折三分之一，"谢知予示范，手臂带动被面，"用手掌量，不是眼睛。"
萧屿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压在被面上。谢知予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他移动。那双手凉凉的，带着点夜里的寒气，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萧屿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昨晚的柑橘雪松味，是更淡的、从皮肤里渗出来的腥甜，像羊奶皂洗过之后又混合了体温，和他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皂的刺鼻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层次。
"压痕，"谢知予说，"掌根用力，压出印子，折的时候才不会反弹。"
他的掌根压在萧屿的掌根上，力道透过两层布料传下来。萧屿感觉到自己的掌纹被挤压，血液暂时缺血，泛起一片瓷白的颜色，像按进雪地里。那道压痕迟迟不退，边缘发红，像道暂时的刺青。
张强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折腾，被子被他卷得更紧了："学霸，你这方法行不行啊？我越叠越像花卷。"
"你那是死面，发不起来，"李默已经洗漱回来，端着口盅，"得先抖开，把空气排出去。"
"去去去，"张强挥手，"你那是理论派，我是实践派......哎哟，这被角怎么老是翘？"
谢知予没理他们，专注地带着萧屿的手。"掐这里，"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被角，像捏住一只飞蛾的翅膀，"三下定型。"
指尖擦过萧屿的手腕内侧，皮肤最薄的地方，脉搏跳动的地方。那一瞬的接触像静电，萧屿的手指猛地一缩，被角又塌了。
"抖，"谢知予的声音很稳，"别僵。"
他重新捏住萧屿的手，这次更用力，指节抵着指节。萧屿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的凸起，光滑的，和周围皮肤的质地不一样。那是某种 shared vulnerability，一种完美的瑕疵，在瓷白的肌肤上像枚隐秘的印章。
"一压，二折，三掐，"谢知予带着他做完最后一步，"成了。"
被子终于站了起来，虽然不如谢知予床上的那块"豆腐"棱角分明，但至少不再是那团烂泥了。萧屿看着自己的手，掌根处还留着红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和那道旧伤疤遥相呼应。
"还有两分钟，"李默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韦教官的脚步声到二楼了。"
张强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把他的被子团成一个球，塞进柜子里，"眼不见为净！"
"他会搜查，"谢知予站起身，真丝睡衣的下摆扫过萧屿的手背，凉滑如水，"拿出来。"
"那怎么办？"
"扔给我，"谢知予说，"我帮你叠。"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仗义！"
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张强身上的汗味。谢知予接住，手腕一沉，动作快得像是在变魔术。三折，压实，掐角，一气呵成。当他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张强床上时，距离韦教官推门还有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