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我可是有两个妹妹的人,尤其是梅朵,那个皮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这里偶尔会飞来一些受伤的小鸟的,我会尽量帮它们处理一下伤口。”
说起“两个妹妹”时,加布掩也掩不住自豪。那是装不出来的喜欢。
霍水忍俊不禁。“看来你还蛮喜欢她们的。”
加布哼了一声,“不讨厌。”
这个傲娇。
沉默了一会,霍水觉得是个切入核心话题的好时机,于是单刀直入道。“那你是讨厌——”他斟酌了一下,把“后妈”两个字小心翼翼咽回去,“卓玛阿姨吗?”
加布斜了霍水一眼,换做往日,他早刺回去了,但或许是为了照顾这个“奄奄一息”的伤患,加布强提耐心回答。
“阿姨人很好,没什么可讨厌的,要不是她心够细,能把旅馆经营起来,我和老头早喝西北风去了。”
“这样啊。”
霍水叹气。
加布跟白玛不一样,是个很好懂的小孩,他会把想的一切、要去做的一切都坦率展露出来,表里如一。他说不讨厌,就不会是虚假的客套。可越是这样好懂的人,倔强起来就越是坚固,他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除非一针见血点破,否则你永远见不到端倪。
霍水不想绕弯子打太极了。这套对白玛有用,对加布没用。
“加布,我直说了吧。我觉得你应该和你爸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加布一声嗤气,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们不谋而合地互相讨厌着,他恨我,我恨他,关系非常健康。”
霍水听到这话,非常不舒服。
“如果你觉得扎西叔叔再婚,是对你母亲的一种背叛,你为什么不说呢。”
霍水一针见血。这枚针把彼此防备的膜戳漏气了,应景似的,山风呼啸。加布梗住,空气中不再有人声,弥漫锐利的寂静。
加布不说,他说。
“因为你也明白,死的人留在过去,但是活的人应该往前走。”
“因为你觉得,如果轻而易举接受了现在这个家庭,就会对不起你妈。你爸屈服了,但你没有,你乐忠于享受这种站在道德正义面的对抗。”
“因为你知道,有问题的根本不是你爸,而是——”
“说够了没。”加布突然暴起,一把甩开霍水的手,“不要说的好像有多了解我一样好不好,真恶心。”
这一下甩得挺重,裂口又出血了,霍水嘶了一声,但气势不想输,梗直脖回击。
“我当然了解,我不仅知道家人离去有多难过,我更知道走出来有多难。”
加布声嘶力竭反驳。
“放屁!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又没有——”
“我有。”
两个字冷静如冰,加布错愕,滔天的愤怒偃旗息鼓。
霍水长吸一口气,不带任何情绪,“我唯一的亲人就在最近去世了。”
话说出来,竟然有点轻松。
明明当时在羊卓雍措的岸边,自己还要挤出一些泪水,为接踵而至的悲伤铺垫。才短短不过几个月,悲伤竟可以被迭代吗。在那短短的一瞬,霍水自己也疑惑,这是为什么?
下一秒,他似乎有点想通了。
悲伤依旧存在,仍会在一些没有名字的夜晚,拧出湿答答的水。但不一样的是,因为这一路的旅程,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要去的下一个目标。他前方的人生已经没有别人了,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想到这,这种通畅的雀跃竟又有些回潮。不免酸涩。
加布睁大眼,脸上显示出难堪。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霍水家里的状况。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一声抱歉,但又拉不下脸,就变成了这副滑稽样。
霍水已经习惯了,他能意会到就好。
“加布,我不是想用伤痛去比较伤痛,我只是想说。”霍水斟酌用词,“我能看出来,你爸是在乎你的,你们都彼此在乎着,不要因为一时说不出口的话,跟自己的家人成为一辈子仇人。”
加布些许动容,但依旧嘴硬,“如果家人真的这么不可代替,那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再找一个。”
霍水笑了,这是一个很好解释的问题。
“因为你要长大,你终有一天会离开他,你会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家,那到时候叔叔又要怎么办呢。你们是父子,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人,你不能不允许一个老之将至的人,为自己去寻找一个依靠。我想,卓玛阿姨也是这么想的。”
“加布。”霍水挪挪屁股,又离加布近了些,去摸了摸他的头。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我们的生命还要继续向前流动。”
霍水直言直语,话不好听,但加布反而好受许多。
因为他每一句都没有说错。
他已经很累了,跟家里吵架、跟霍水吵架,走了这么远的路、爬了这么高的山,自己跟自己怄气,原地画圈,经年累月地困住自己。他阿妈是失踪,不是死,不见尸体不见人,这种比死可怕,总给后来人留下一丝念想,让他停滞不前。
他怪陌生人瓜分走自己的家、怪爸抛下自己,去找了新的家人,怪他把血淋淋的灾难和曾经的感情就此翻篇。每当回家时,他总觉闯得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两人其乐融融,热菜热饭,灯火通明,小拉姆咿咿呀呀叫唤,家又重新有了家的样子,可那么多空的凳子椅子,他每一个都坐如针毡,心里总还有一个疙瘩,只想落荒而逃。
但霍水说的对。不就是该翻篇了吗。
他再这样闹下去,跟用恶作剧来博关注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自己还没有一个外人看的清,他觉得可笑。
加布转头,一张精致的小脸被月光烘得银白,很多细微的表情,被黑暗吞了、吃了,卷进了无边寂寥的月色。擦掉边角,变得暧昧不清。
但霍水眼尖,看清了。
他伸出手,捏起一块加布的脸颊。
“你要哭不哭的表情真可爱。”
加布晃神,刚被开解的感情和月光、他的笑、他触碰自己的感觉混乱交缠在一起,一地狼藉。他处理不好这么多骤然发生的情绪,一时忘了反抗。
“别把我当小孩。”
加布终于反应过来,应激一般,拍开霍水的手。
“嘶。”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赶忙拉过他的手。伤口裂开,纱布在渗血。
“怎么伤口又开了。”
霍水撇撇嘴,“托某人的福,被打两次了,能不开吗。”
又做了紧急处理后,加布和霍水排排坐在小屋的边沿,仰望黑黢黢的天。树影遮蔽,风一吹,就会露出一片星。
“加布。”
“嗯?”
“关于阿兰的事……”霍水支支吾吾开口,“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怪你爸。”
加布缄默。
“虽然我也只是在旁边听了一点,但至少站在你的角度,你爸没有对不起你,在有限的资源下,他肯定是想优先护着你,才出此下策,即便这样会伤害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加布小声应了一句。
还没等霍水惊喜,他就紧接道:“但这不代表我会跟他和好。”
“没关系。”霍水拍拍加布的背,“慢慢来,你要想哭的话,哥哥向你敞开胸怀哦。”
加布狠狠瞪回去,可眼神里已经丝毫不具威胁。
不知为何,天渐渐冷了,一呼,竟然冒出了白的气。霍水把身子缩紧,这个小动作被加布注意到。
“冷吗。”
“有点。”
加布钻进小屋,翻出一件加厚羊绒的藏袍,重新坐回霍水身边,同时披在两人身上。
“离我近点,衣服不够长。”
霍水挪挪屁股。
“你乌龟吗!”
加布不耐烦,一把搂过霍水的腰。
两人一下贴得极近,脸贴脸,到了耳鬓厮磨的程度,宽大的藏袍从头上覆盖下来,背上传来暖融融的热意,一下就不冷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靠得太近了,霍水好像都能感到他胸腔的振动。
“男男授受不亲。”霍水装模作样。
加布拉过霍水的手,朝上面哈了一口气。热热的,指尖好像在颤。
霍水心跳忽然有些加速。
“不是很冰,应该没危险了,等会儿困了就睡吧。”
“哦。”霍水讷讷应了。
他想抽手,使了劲,没抽回来。疑惑望过去。
加布满不在意捂着他的手,跟自己的宝贝似的,轻轻在上面揉。
“看你冷,帮你暖暖。”
“不用。”他又要抽,一用力碰到了伤口,疼得嘶嘶。
“挣什么,怕爱上我。”加布戏谑说,嘴角上扬,笑得有一分狡猾小黑猫样的可爱。
看加布这样,霍水反而放下心来。他生怕自己用错了激将法,加布会就此垮掉。但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是怕你爱上我。”霍水没好气回。
加布一愣,没再回嘴,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胸口捂着。心跳搁着胸腔、骨头、薄薄的皮肤,一路畅通无阻传达到霍水的掌心。
“我觉得白玛那家伙有一件事说得很对。”
“嗯?”
“你很傻。”
“什么?他居然在背后说我傻,太过分了,回去我要好好说说他。”
“你确实傻。”加布笑。
“对对对,我傻。我傻才大半夜跑上山来逮你,差点还把自己搭进去,要不是桑珠来找我,明天你就等着看我上新闻头条吧。”
霍水扶额。真是吃力不讨好,服了这帮问题小孩了。
飒得一声。冷风呼啸。月亮被一层轻薄的云遮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霍水抬头,一粒凉凉的小东西落在鼻尖。很快化了。不到一分钟,数以百计纷沓而至,摇曳山间,像是揉碎的月光,有实体般的降落。
“啊,下雪了。”加布感叹,下意识握紧霍水的手。
“真的诶。”霍水笑,“今年下雪好早啊。”
“海拔高,下雪就会早,但第一场雪一般很小,等我们明天睡醒,大概就化了。”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趁现在看不就好了。”加布又搂紧了霍水一些,两人依偎在一起,落雪的天,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不是在可惜这个。”
“那是什么。”加布疑惑。
霍水失笑。
所以加布,你还是小孩啊。
在西藏的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这么浪漫的事情,可惜的是第一个喜欢的人,没能陪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