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失信人
冬宰结束的比预计要晚很多。班车停运,四人只得留宿一晚。
晚上,牧民一家为表示感谢,将今天新鲜剔下的牦牛肉做成了饭菜,盛情款待。
牧民一家六口,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一儿一女。加上来客四人,正好十人围坐在赫赫炎炎的火塘前,颇有一种大聚会的架势。
火上有三角架,架上一个歪嘴铜壶,火燎成了黑紫铜色。水一开,就噗噗地往壶嘴冒气,牧民站起来,给每人沏了一杯热茶。十人盘腿而坐,一人一张羊皮坐垫,面前一张长方桌子,准备等会呈上佳肴。
夫妻起身,去准备饭菜。
等待时间百无聊赖,席间开始热闹起来。大人们用藏语寒暄客气,两个小孩自顾玩闹,拿了几个胖胖圆圆的红土豆、玉米棒子,猜拳往火里扔。霍水白玛旁若无人,像一对小情侣一样,坐得很近,耳朵咬耳朵,贴在一起窃窃私语。
——马,原来这个词是马的意思,那牦牛呢。他们讲得太快了,我听不清,简直跟学校旧喇叭放的英语听力一样。啊,原来是这样发音的。话说你的名字怎么读,我还不知道呢。这样啊,那我的呢,汉语名能翻译吗。
加布看不下去了,合着这样一分配,只有他一个人落单。
他往霍水那里移了移,插入两人对话。
“你们说什么呢。”
霍水回头,解释:“哦,我看他们在用藏语聊天,想学一下,正让阿兰教我呢。”
“藏语。”加布挑眉,“我也可以教啊。”
两人同时投过不信任的眼神。
霍水:“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听过啊,怎么了。”
白玛附和:“意思就是,你已经有前科的失信人员了。”
霍水没好气,咬牙切齿说:“谢谢你,用如此身临其境的教学,让我在两天对着三十个陌生人说了六十遍我爱你,从而让我彻底记住‘我爱你’这个单词。”
加布不以为然。反而听到“失信”这个词后,头一转,眼直勾勾盯住白玛。
噼啪,火烤着土豆,外皮焦香着爆开。厨房传开浓烈肉香。
“霍水,我来教你一句俚语吧。”
“什么。”
“ge gyey shok”
白玛眼皮一跳。
“愿善神胜利。”加布轻念。
“在我们这,有一种吉祥物叫做胜利幢,是吉祥八宝之一,它象征修行胜利,对治十一种烦恼,战胜邪恶与外道。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修成正果的胜利和智慧’,是一种祝福。”
霍水被骗怕了,下意识转头求得白玛确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加布一动不动盯着白玛:“这是过去在牧区生活时,我们一个邻居姐姐的口头禅,她很喜欢说这句话来鼓励我们,最重要的是——”
“她说出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不会失信。”
加布和白玛对视。室内没有灯光,只有面前一簇烈火。火将两人面部映得通红,分出清晰的光影边界,火一摇动,忽明忽暗。大人拿起火棍,去拨动火中的土豆,火纷纷扬起,溅起无数星一样的圆点。
霍水夹在两人中间。感到了不太好的气氛。
幸好这时饭做好了,牧民吆喝开饭,视线同时分开,终止了千钧的沉默。
饭菜端上桌。主菜是大锅炖的牦牛肉,十人量。
一口两人都合抱不下的锅里咕噜咕噜响,夫妻一人一边把手,把锅架到火塘的三脚架上,火在底下熊熊燃烧,锅边烧出沥彩一样的铁青,一、二、三,掀开锅盖——实体的热气蘑菇云一样翻腾而起。
肉的味道霎那充斥室内。
桌上“吨”得砸下一大桶米饭,配几碟凉拌菜。
忙了一天,还是重体力活,霍水早就饿得快直不起身,拿到米饭,先干吃了一大口。
持续加热的汤咕嘟出一个个浓稠的小泡,牦牛肉炖煮烂熟,胶质已经全部融化进去,变成深褐色。肉切成小块,在其中翻滚,肉质紧实,油脂少,每一个切块都能看到丝状的纹理,拿筷子一戳,就散开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配菜——胡萝卜、白萝卜,土豆。点缀是一把野葱。
一开锅,每人都忍不住了。立马拿勺子去舀。
汤浇到米饭,像是淋了一圈粘稠蜂蜜。那个色香味,别提多下饭。
大家有说有笑开动。只有霍水还愣在原地。
霍水垂下头,凝视那一锅牦牛肉。
只是注视过它那双流泪的眼睛,他就几乎可以想象它的一切。
它用这一身肉驮起人类的货物、承载人类走过泥泞;它用这一身肉生下来子嗣,舔尽它身上血淋淋的胎膜,教它走路;它曾经在草场欢快地、肆无忌惮地奔跑吃草;它陪人类转山转水,依偎在他们的掌心,感受那道温暖。最后成了这一锅饭菜,生前身后,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人类。
从活物,变成肉块,变成饭菜。中间过程不过短短几小时。
霍水一时间转换不过这激烈的情绪。他饿极了,饭菜触动他的味蕾,但脑子不断闪回的画面,也让他陷入一种轻微应激的状态。想吃、想吐。
白玛侧头,察觉到霍水的僵硬。
他接过霍水手中的勺子,安抚地说:“要是吃不下,我帮你盛一些蔬菜吧。”
霍水看着他。良久,摇摇头说。
“要肉。”
白玛点头,帮他盛好。一碗满满的肉。腿肉、蹄、筋。
霍水双手合十。祈祷三秒,拿起饭碗。
霍水夹了一片放到口中。纤维细、韧、紧实,炖煮入味。新鲜剔下来的肉异常鲜美。
来西藏后,霍水吃了不少次牦牛肉,干的、熏的、炒的,却没有哪一次这么让人印象深刻,停不住筷子。
霍水沉默地吃。肉汁在嘴里爆开,一口接着一口,舀了一碗又一碗,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放下碗筷那一刻。
霍水长舒一口。捂住眼睛,发自内心感叹。
“真的,太好吃了。”
在吃完饭和入睡前,有那么一小段尴尬时间。大人在聊天,小孩看电视,霍水吃撑了,决定一人出去遛弯。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今晚月亮很大、很新。像是被人擦过一样,闪着亮锃锃的光,所到之所,全被照亮了。乡野的月亮好像总比城市要亮些、干净些。
霍水随意坐到一块岩石上。闭上眼沐浴月光。
“干什么呢。”
霍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眼睛也没睁,就慢悠悠回。
“晒月亮呢。”
后面的人笑了,“我也想晒一会,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一块天然的岩石正好够两人的位置。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旷野上只有细微的风声,穿过草的间隙。
“霍水。”
“嗯?”
“还难受吗?”
霍水睁开眼看向他,果然是白玛。他的脸在月色下好像被勾上银边,匆匆看一眼,对他喜欢的程度就轻而易举超过了这轮大月亮。
“我没难受。”
“骗人。”白玛笑。
“那你呢。”霍水问,“你还难受吗。”
“我习惯了。”
霍水心里不是滋味,“为什么要习惯这种事?我听叔叔说,屠夫在你们的文化里地位很低,是要背负罪孽的职业,没人愿意学。加布都没学,你为什么要学。”
白玛轻松回答:“总有人要去做,总有人要背负罪孽。”
霍水苦笑,“我搞不懂你。”
“搞不懂好,搞不懂了,你才想继续了解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听的霍水心里痒痒的,心里那些隐密,被月光晒了个干净。
"霍水。”
“嗯?”
“吃完那些肉,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嗯,很难说啊。”
“好吃吗?”
“当然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霍水感慨,沉思了一会,又说道:“阿兰,之前你跟我说过,人和动物是共生的,对吧。”
“对。”
“我觉得不完全对。”
“哦?为什么。”
“你看,这里这么一大片草场,草又肥又多汁,这可都是自然的馈赠,羊、牛、马,这些食草动物本不用依靠人类就可以吃饱饭,但是人要吃肉,要摄取蛋白质,所以在人和动物的关系里,看似是人在掌握主导权,但其实弱小的是人才对,是人类不得不依靠他们的力量。”
白玛睁大眼睛,欢快笑了起来,“对,你说的对,我怎么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呢,霍水,你很有佛缘。”
霍水笑着摆摆手,“我才不要信佛呢,我可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唯物战士。”
笑声在月下响了许久。默契停下时,霍水向他道歉。
“阿兰,对不起。”
白玛一脸疑惑,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是在你奶奶的葬礼上吐了吗,因为我当时觉得——很恶心。把人肢解,剖开,再由野生动物吃掉,还要把骨头捣碎,一点也不剩下。让我在生理上没法接受。”
白玛叹气,“不能怪你,就算是在西藏,这种文化也不是人人都接受的。不过,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起这个。”
“因为今天我对天葬有了新的看法。”
“是什么?”
霍水仰起头,手抚上正因消化食物而阵阵发热的胃,在月光下感叹。
“我现在感觉,胃很温暖。今天吃下去的肉正在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想等我死后,也会经过降解,融化在大地,蒸腾上云层,最终重新落在这个草原。一个生命的死亡,是为了另一种生命的存续。就像是太阳落下来,月亮就会接替。等到了明天,那些在不知何处降生的婴儿、动物,植物的芽,也会像太阳一样,再度升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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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四人早早告别牧民,回到了旅馆,又投入井然有序的工作。
到了半下午,天开始变黄,新到了一批肉和客房用品。加父和白玛处理肉,霍水和加布把货物一件件搬进小仓库,分类整理好。
加布走在前面,霍水跟在后,抱着一沓床单被套,看不清路。
仓库就在后院不远处,一个四四方方小木门,门边一块石头。门已经有点松垮了,一开就往回合,加布把石头顺脚踢到门边,垫住门。
轮到霍水进,没看到门口一块大石头,被绊够呛,差点把一批新床上用品给报废了。
他一气,把石头踢走。咔哒,门自动合上了。
小仓库很旧,但不脏,都没有多少落灰的痕迹,一扇小窗户,照亮了窸窸索索的浮灰。三排高大的货架,各司其职,整齐码放着床单被套、一次性耗材、大桶小桶的清洁剂,空气弥漫着日化用品的香。
霍水张望了一周,第一次进到这种仿若“后台”的小空间。大堂的光鲜亮丽,都由这一件黑黢黢的小屋作为后备,像是一块供能电池。他觉得新奇,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等加布催了,他才赶忙整理起货架。
收拾了大约半小时,东西都归置整齐。两人准备出门。
加布走到门口,却忽然愣了。
“我垫在门口的石头呢。”
“那个石头?刚才在门口绊了我一跤,我嫌碍事,给踢了。”
加布转过头看他,嘲讽说:“恭喜你,这位新员工,你把这里最有资历的老员工踢走,这下我们都出不去了。”
“怎么会出不去,这又没锁。”
霍水错愕,冲向前去拧门把手。
把手松垮垮的,能转,但锁舌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把手从逆时针转了一圈,“嘎哒”一声,彻底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加布摊手:“这个锁的方轴早就坏了,根本带不动锁芯。这个门从里面打不开,我们进出都是拿石头顶住的。”
霍水脑子一热,觉得无语,“既然早就坏了,为什么不换掉。”
“因为这个木门已经很破了,换一次锁害怕它遭不住,直接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