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活下去？”

苏佳奈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看着小黑猫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自里面看到了一种因果由时间凝聚酝酿的平静感，那是一种经历了很多，最后选择什么都不带走的平静感，与它之前的种种神态大为不同。

苏佳奈无法去细究这种不同，也无力去探究导致这种不同的前因。

因为此刻她的眼中泛起波澜，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满脑子回荡着一句话，一句在她六岁那年，自只有18岁的姐姐口中听到的话。

那年，寒冬腊月，霜雪冻白天地，只有她被冻得通红的小小身体裹在带着姐姐身体余温的棉袄里。姐姐托起她的下巴，定定地对她说：“活下去，带着笑容活下去。”而后在她嘴角画出一道弯弯的笑容。

自那以后，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各种笑，学会了带着笑容活下去，也学会了如有必要，一定要用上真诚的笑。

却是近十二年后的第一次，又有一个声音对她说，“活下去。”顺带批评她那真诚的笑看着“蠢兮兮”又“弱唧唧”。虽然她是故意这样，也验证了适当装蠢和示弱的可行性。

但她不在意小黑猫的批评，只在意其中的三个字。

从过去到现在，在她的认知里，“活下去”这三个字从来都是沉甸甸的，承载着希望，盈满了真情，积蓄着力量，是最深刻的关爱，是最沉重的承诺，也是最温暖的祝福。

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苏佳奈只知道，十二年前姐姐的身影，和此刻正在眼前的这个小黑猫的身影，又一次重合了。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无法担得起此刻的心境。

到最后，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金色的大眼睛，以及脑中的一句“活下去，活下去，带着小猫咪好好地活下去。”

“怎么？”小黑猫收起脸上的平静的认真，疑惑道：“你这个表情，透过我看到了另外的人，还像是，像是感动？！怎么还感动上了？啧啧，”它拍着苏佳奈的脸，感慨道：“看来也是个既有故事，又心思敏感的人类呢。”

“不过，什么叫‘带着小猫咪好好地活下去’，带什么带？我有说要你带吗？说得好像我不由你带着，就活不下去，还活不好一样……哼哼，真是小瞧了我！还有，你的内心戏太多了，怎么看着话这么少，内心想法却这么丰富？”

“我这尾巴今天听到的心声，赶得上过去的一个月我说的所有话了！”

“现在，”小黑猫不满地在她的后脑勺抽了一尾巴，“收起你满脸自以为是的感动，以及收回你那睹我思他人的眼神！你！和我一起盯着这吊灯，倒要看看，它还能变出什么颜色来。”说着，它精神抖擞地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从善如流收起所有情绪，苏佳奈也看向“会变戏法”的吊灯。

嗯，ta是挺会变戏法的。

脖子上还缠着能够读到自己心声的长尾巴，苏佳奈不再多想，而是眨巴着眼睛，手指再次探向控制面板上的旋转按钮，将下一个面转向最顶处。

下一瞬，紫色的水晶灯变成蓝色。

“哇哦。”小黑猫高兴道：“这个也好看，我一盯它就变颜色，我可真厉害。”

对的对的，可真厉害。苏佳奈的手指又是轻轻一旋，蓝色变成青色。

“哇哦，又变成青色了。”小黑猫难掩激动。

再然后，随着她悄无声音转动旋钮的动作，青色变成绿色，又依次变成黄色、橙色、红色。

“哇哇哇，它现在变了好几种颜色，看来是被我盯得害怕了，开始认真变戏法了。”小黑猫惊喜道。

到最后，苏佳奈按下旋转按钮，所有的颜色开始自动切换，一时只有一个颜色，一时只有两个颜色，而后是好几个颜色一起亮起。却也并不互相争艳，而是彼此配合，弹奏着属于光的谱子。

五光十色的灯在天花板上亮起，也在四四方方的小客厅里闪烁着，跳跃着，表演着，像个活泼的艺术家。

而小黑猫却突然没了声音。

感受到一股突然降临的低落情绪，苏佳奈垂眸，观察着它脸上的表情。

只见小黑猫眼中闪着星星，沉默地，呆呆地看着那些灯。它望着那华丽的灯，失去了言语，也失去了快乐，甚至失去了与当下时空的联系感，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神也很空洞而幽深，就像去了另外一个时空。

无法读到它的心声。

但有关它的一切都在说，它现在在伤心。

苏佳奈看着它，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黑猫一直都是快乐的，兴奋的，傲娇的，激动的，认真的，却是第一次，显露出真实可感的伤心来。

不想看它这么伤心。

悄无声息又小心翼翼地，苏佳奈抱着它，走进小客厅，拿起沙发上的一个柔软的超大垫子放在了地上，而后抱着还在愣神的小猫猫，轻轻地将它放在垫子上。

小黑猫仍是呆呆的，像个小玩偶一样直直地蹲在垫子上，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苏佳奈伸手，牵着小黑猫的尾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又握住它的一直爪子，在呆呆看着前方的小黑猫头顶摸了摸。

苏佳奈轻轻道，“要不要……”

“做什么？！”小黑猫如梦初醒，高声喝道，缠在苏佳奈脖子上的尾巴猛地用力，强烈的恐惧如潮水般在它眼中翻涌，“我刚刚……”

它看着苏佳奈，大大的眼睛里蓄起泪光，所有的恐惧全都化作一丝委屈，尾巴缓缓松开。

小黑猫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是猛地收回委屈，“没什么，我刚刚只是有点困了，差点让另一个我出现。”

“嗯。”苏佳奈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不对，我怎么？”小黑猫看了看正被它毛茸茸的屁股蹲和爪下压着的垫子，又看了看苏佳奈，又看了看垫子，而后猛地抬头，盯着苏佳奈道：“你怎不敢不问我的意见，就这么把我放在垫子上？”

“你要做什么？！施法吗？布阵吗？”

怎么会想到施法和布阵？

不过只是一个垫子而已。

苏佳奈满心疑惑，“我只是想带你玩个游戏。”

“玩游戏？怎么又是玩游戏？哼！管你施法布阵，还是玩游戏，”小黑猫眼神带着狠劲，它踮起两只后爪，两只前爪也搭上了苏佳奈的膝盖，语气凶巴巴的，不满道：“不是说好了你的脖子才是我尾巴的专属座椅吗？怎么把我尾巴放在你膝盖上了？！”

“我不同意！”

金色的大眼睛渐渐发红，小黑猫压低了声音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擅自作主！”

说着，它就要重新跳上苏佳奈的肩头。

“好好好，我不擅自作主。”苏佳奈连忙接住它的身体，将它抱回怀里，小小的身体在怀里，一边给它顺炸起来的毛毛，一边请示道：“小乖猫，要不要去那个软软的垫子上啊，你先在垫子上蹲着，等上那么一小会儿，我等会儿给你看星星。”

“看星星？”小黑猫仍是满脸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