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欢海，蔚蓝的，与天空连成一片，深色的波光粼粼，翻滚出晶莹的浪花，碎钻似的，每每独自坐在高处向下张望时，总能生出把整个世界尽收眼底的错觉。
咸咸的湿润空气和眼泪没什么分别。
那片海倒映在人的瞳孔里，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与滚烫，悠长而麻木的夏日一起，消失了，不在了，好像谁都没有存在过。
我的家境不算上很好，自己也生性不爱过分热闹，除了幼时随母亲看望亲戚时去过一次千叶的辰巳港湾人工岛以外，我就几乎和外地人没什么分别了，本地的著名建筑，哪里开了多少家店，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同学间讨论的的潮流风向，我都一概不知。
也正是因为这点，每每有人提起我的故乡千叶县，我脑海里只能不受控制的回想那片海，其余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至于明智吾郎所说的那起接连自杀事件则是更早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我才上初中，身边就已经掀起一股自杀热潮，许多人选择以各种各样的死亡终结自己的生命。
千叶县警察给出的说法是他们患上了无气力症，这看似能解释的通，实际上也是疑点重重，谁也不知道这起案件的真相究竟为何，但最终它草草的结案了。
我设想过许多次有关旁人提起星野森美这个名字时我的反应，结果是我出乎意料的平静，痛苦的部分像是一张老旧的相片，除了生出的无关痛痒的铁锈，什么都不剩下。
明智带着我再度走进店里挑了个位置坐，他相当失礼的没喝我特地吩咐店员多加糖的那杯超甜珍珠奶茶，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
我坦然的告诉他：“初中我休学过一段时间，从那段时间开始，到高一结束，我前来东京，中间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蹙眉：“你是说你失忆过？”
“这么说也差不多吧。”我真诚道：“不瞒你说，我是神经病，医院确诊过的那种。”
明智吾郎脸色微变：“什么病？”
“你不先怀疑一下吗，我和很多人说过我有病，正常人不都该觉得我在哗众取宠吗。”
“没那个必要，我在警察那里还是挺吃得开的，差不多知道你患有精神疾病，在吃部分安神药物这件事，所以具体是什么病？”
“这就是侦探的特权吗……好吧。”
我不禁感慨他身份的好用程度，清清嗓子接着说到：“是精神分裂，积极治疗了很久，现在已经转轻度了，不过还是有幻视幻听的症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来如此。”
“明智同学问这件事做什么，你也想插手这个案件吗，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泷泽同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有人委托我来调查你的事情吗，并不是细致到家庭住址那种程度，而是你和案件的联系。”
我想起来什么，皱眉：“记得是记得，难道那个时候你说的不是前田世友？”
少年侦探笑而不答：
“据我所知，那时的死者多都是在校的学生，命案一旦发生，学校会最先堵住学生，家长与媒体的嘴，其余的非在校人员则要么互相不认识，要么是死亡的原因五花八门，无差别死亡案件很难查清楚凶手是谁，因为凶手根本没有目的性，保持的完全是死一个算一个的理念，也就是说，我目前能接触到，与这个案件牵连最深的人只有你。”
“所以呢。”
“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查清此案，这会成为我们之间合作的一桩交易，泷泽同学，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查那个案子，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吧？”
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那次的事情并非全由无气力症导致，他们背后有组织在教唆自杀，现如今组织可能通过网络渠道蔓延到了东京，我所说的那位委托人，律师新岛冴女士目前在负责此案。”
我更懵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转学的一个月前，涩谷发生过两起命案，一个是八岁的女童，另一个是十四岁的初中在读生，他们住址不同，互相也不认识，但最终在同一个地点死亡。”
“……这样啊。”
顺着他的思路，我大概搞懂了。
在意案情的不是明智吾郎，而是新岛冴，这位新岛冴女士可能和明智吾郎有点交情在，甚至可能互相认识多年，才能这么放心就把命案交给他一个未成年侦探调查。
我想到雨宫莲所说的“东京有其他怪盗”，出声打断明智吾郎：“但明智同学为什么没有怀疑是怪盗作案，他们的改心能力或许也能做到改变人生或改变生与死的想法……”
明智闻言，条件反射般即答：“改心做不到那种程度，那充其量只能用来破除宫殿主人扭曲的欲望，如若真的因为改心造成死亡，那么他们就不该是自杀，而是突然暴毙。”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他毫不避讳，半真半假道：“当然是因为我曾参与过怪盗团相关的案件……开玩笑的。”
“……”
这人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
我没有答应明智的“合作邀请”。
更确切的说，我表示自己想考虑两天。
我不知道正常的高中生会怎么想，反正我是再也不想被牵扯进类似这种案件里了，往自私点说，那些事情不影响到我的情况下本来就与我无关，既然是给予了我选项，我就手握着选择的机会，当然也有立场拒绝。
可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第二天回学校早了些，我就发现一群女孩子正占着我的位置，讨论着学校最新的娱乐八卦。
是有关高卷杏的，有男生自以为是带了一群人充当气氛组，把她堵在楼道里，公然向她告白，结果被当场拒绝，那男生在朋友面前落了面子很生气，四处传播杏的坏话。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我担心高卷杏会受这件事的影响，下课去了D班探望她，她意外于我二话不说就直接动身的行为，但还是告诉我：“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不过谢谢你担心我，我很开心喔。”
这种事情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吧。
她的表情很勉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雨宫莲也从教室走了出来，冲我摇了摇头，下一秒，我在手机的通讯软件收到了他的消息。
【雨宫莲】：还是不要提起那件事为好，让她先好好静一静。
那就任由别人中伤她吗，我正欲质问雨宫莲，就见他很快又发送了一条信息。
【雨宫莲】：至于那个肆意传播谣言的家伙，怪盗团会负责让他悔改。
我问：你打算怎么做？对他改心吗？
他发了个“嗯嗯”的表情包：“我们打听过，这人不止对杏一个动了手，他在私下还传播过不少其他学生的谣言，甚至鼓动他人在班里实施冷暴力，没必要对这种家伙心软。”
……比我还雷厉风行。
有怪盗团的介入，相信那个告白大哥很快就会痛哭流涕的忏悔自己的罪行，我除了多来陪陪高卷杏外，好像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况且她身边并不缺人陪伴……
虽然她并不缺人陪伴。
我看着高卷杏，看着她出挑漂亮的脸颊，纤瘦的身材，模糊中记起来，有人好像说过她在做模特工作，还上过杂志封面，再加上长得好看，很多人都喜欢她，“高卷杏”这个名字在男生话题里一直都占有很高的热度与话题度，有不少女生对她不满。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去，为什么我会和这样一个女孩子有所牵连呢，我不明白。
我默然不语，却从眼前的少女眼中捕捉到了无法被忽略的，一闪而过的难过神情，心底有什么被弹棉花似的触动了一刹。
我关掉手机，蹲下身和她平视：“小杏。”
她注意到我没再加敬称，而是叫了她的名字，怔了怔：“怎么了，怎么突然……”
“……就算看起来不在意，也还是会觉得难过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
高卷杏抬眸，瞬间的惊讶从她眼底轻盈划过，可也仅是瞬间，那点惊讶化作了柔软的神情，她笑着出声拒绝我：“真的没事的，别小看我啊，唯，这种程度的小事，我很快就能靠自己解决的哦。”
“这样啊。”我弯弯眼睛：“这样就好。”
她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得多，她不是供人观赏的花瓶，更不是不谙世事，任人鱼肉的少女，她是鸟儿，仅仅是拥有着丰满吸睛的羽翼，却没有什么能阻碍她自由飞翔。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下午的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用，给出的理由是体育老师生病请假了，引起一大波学生的哀嚎，原因无他，上一节体育课也是这么被物理老师占掉的。午后本就与数学课十分不适配，我在课上昏昏欲睡，做梦梦见自己被推进电视机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在电视对面唱朱尼斯的主题曲。
好奇怪的梦，不过小女孩很可爱就是了。
活动时间时雨宫莲来找我，我猜他是想到了什么对付表白哥的对策，或是谴责我和杏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想到他领着我出了教学楼，一块儿坐在了草坪边的长椅上。
他行动的匆忙，眼镜都摇摇欲坠，露出点上挑的眼睛，只能慌忙先把眼镜扶好，坐在我身边，耳畔传来学生们玩闹喧哗的声音，雨宫莲开口第一句就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来找杏。”
“等一下等一下……诶？”
雨宫莲以为我没明白，解释道：“谢谢你能来安慰杏，她现在很需要安慰。”
又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用这样郑重道谢的啊，我本来还在紧张，听到这一句身体立马就放松下来：“没关系的。”
“……你们的关系很好呢。”
“诶？你这么觉得吗，天啊，老实说我很开心，但其实我和杏刚认识不久……”
“是这样吗。”
“是啊，没想到吗……其实认识她的时间都没你久哦。”我无奈：“那个传播谣言的表白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对他改心呢。”
“这种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不过摩尔加纳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有干劲的。”
雨宫莲抬手挡了挡阳光，眼镜被光折射，刺眼又醒目，近距离下我才看清楚，他并非因为近视才戴眼镜，他戴的是平光镜。
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人已经开始发育，轻微的猫腰完全没影响到他什么，雨宫莲像个行走的衣架子，规整穿着的秀尽校服都能被撑出几分高级感，看着偏瘦，手掌却比我要大上一些，是男女之间天生的差异：“不用担心，尽管放心交给怪盗团就好。”
“我会在线下购买你们的周边支持你们的。”
“……不是说这个啊。”
我想起他脸上的面具，雨宫莲在印象空间和现实生活中真可谓是判若两人，印象空间的joker张扬，自信，现实里的雨宫莲却总有种在刻意降低自己存在的感觉，搞不好印象空间的他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胡思乱想里，雨宫莲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关系和时间有所联系，但它们并不是缺一不可的，因为胆怯就停滞不前的话，就永远没办法前进了，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