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这是我注意到他后就有的第一反应,这种大碗的拉面对我来说只会出现在网络吃播的镜头里,而眼前的少年纤细瘦削,如果不是几个人分一碗吃的话,我实在难以想象他吃掉这碗拉面后的模样。
但少年只是习以为常:“是拉面馆的拉面力士挑战,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不,不用了……”
……果然是挑战啊。
过了一会,我点的面也上了桌,醇香浓厚的汤底十分令人印象深刻,直到半碗面都快下肚,我才想到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对了,那个,包里的猫头鹰……我刚刚进店的时候看到了,是你养的吗。”
“啊,你是说路菲尔?”
少年对于拉面的战斗力比我强上许多,一大碗拉面真的在几分钟里很快见底,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好像和猫头鹰,不,或许应该叫它路菲尔,说了几句话。
可惜我只能听见类似鸟类的咕咕声。
我点点头,问:“你在和它说话吗。”
他啊了一声,有些抱歉的看向我:“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它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
和小动物做朋友吗?总觉得不太对劲。
但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确实有许多把宠物当做家人的事情存在,所以我也见怪不怪,侧过头,把视线转向正认真盯着我的猫头鹰,双手撑住膝盖,俯身向它打了个招呼。
“你好,路菲尔,初次见面。”
猫头鹰咕咕着回应我。
我问少年:“它会啄人吗?”
少年摇了摇头:“路菲尔性格很好。”
得到这个答案的我放宽了心,伸出了蠢蠢欲动的手,试探性摸了摸路菲尔的脑袋,柔软的羽毛刮蹭着我的手指,痒痒的。
路菲尔躲闪不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震惊又生气的样子,看得我啼笑皆非。
“好可爱,像吉祥物一样。”
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路菲尔的哪片逆鳞,我的话音未落,路菲尔就激烈的挣扎起来,不停的发出咕咕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连忙结巴着道歉,少年习以为常的安抚它。
“它怎么了?”我有些不安。
“它不太喜欢被称呼吉祥物。”
少年转向我:“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该道歉的是我……”
我向小猫头鹰俯下身子,觉得这样不够有诚意,又用牙签叉起自己碗里的叉烧递到了它嘴边:“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它仍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偷偷向叉烧投去两次目光,最后还是咬住了食物,含糊的咕咕起来,像扣掉电池就不会运作的毛绒玩具,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它就是很像吉祥物……少年听不到我的心声,他叫我放心,路菲尔已经不生气了。
我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路菲尔是我的背后灵。”
我:“……”
路菲尔又闹了起来。
再怎么样也刚搬了家,仍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解决,吃完拉面后我结了账,站起身就顺势准备同少年告别,不曾想忽的便被少年开口喊住:“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原来我一直没自报姓名吗。
我暗道一声惭愧,心想难怪那种难以被忽视的异常感会如此强烈:“我是泷泽唯。”
少年点点头:“我叫Wonder。”
如此,我们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
聊天软件没什么人联系我,手机难免被推送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实时新闻。
一位名叫莉莉周的虚拟歌手恰巧发了新歌,论坛里有许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我也关注了她的频道,偶尔会在论坛中翻看粉丝们的聊天记录,看他们诉说对歌曲的感想。
其实莉莉周的歌并非主流,属于偏小众,同我在内的人们只是将情感寄托在了歌里,自以为找到了一片躲避现实的净土,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但还是清楚的沉沦。
有一个名为wind的管理员正热心为新进论坛的人解答疑惑,他很耐心,谁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喜欢问他,因此很受人尊敬。
wind,意思是风啊,很自由呢。
我躺在不太能舒展身体的床上,想到。
不仅只能做网络中的旁观者,我的生活也忙忙碌碌,随波逐流的过去,大型摄像头似的拍摄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我偶尔会做梦,梦见自己被梦中梦所欺骗,梦见结城理,他是在近些年出现在我视线中的,是一位蓝发,有些忧郁而沉默寡言的少年人,如果不是除了我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话,我大概压根不会相信他是我的幻觉。
以前的幻觉大多都不固定,只会重复在我的脑海里尖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在所有幻觉里,理是唯一一个能和我正常交流的,他总是安静的待在我身边,偶尔和我说话,听我发泄最近不愉快的事情,他是不透光的,连点虚影都没有,像个真正的人类。
我敢确信我不认识他,与我的警惕相对,他也从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世背景的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他很友善,亦很会察言观色,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能在快被时不时出现的幻觉折磨至疯时唯独忍受他的原因之一,不过迄今为止出现幻觉的次数在随着我妄想症状的稳定逐渐减少,坚持吃药的情况下,我只会在梦里见到他了。
拉面店相遇后,我和wonder交换了联系方式,关系也意外的好了起来,聊天过程中我得知他是个收集扭蛋狂魔,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所有扭蛋,包括限定和隐藏在内他都达成了全集齐,这样一说,我们的相遇也是因为一只小狗扭蛋,缘分还真是神奇的东西。
我在发售日买下了莉莉周的新专辑,从CD店走出后闲暇时间便充裕起来,东京的物价很贵,母亲给的生活费早晚有一天会用完,既然暂时有了栖身之地,剩下的要紧事就是尽早找个稳定工作,一边兼职一边上学。
维持着这样的生活忙忙碌碌过了几天。
期间宫崎老师前来找我谈过几次话,她还是很厌恶麻烦的样子,向我讲起校园霸凌的危害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如果被欺负的话最好的解决方式不是将痛苦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那反而是最坏的情况,只是我们被同化了云云,不知怎的我又记起第一天见面时她所说的不要惹麻烦,以及放任校内有关我是霸凌者的谣言肆意乱传的行为……虽然我知道就算管了也没办法完全堵住大家的嘴。
我在学校的处境还是没好起来,大部分见到我的学生都会躲得远远的,敬而远之,坏消息是任何需要组队的活动我基本上都会被孤立,好消息是没有任何人来找我的茬。
我对这些事情都持着无所谓的态度,一来二去,倒是落了个乐得清闲,每天没事干就记记账,写写日记,轻松的很。
早秋时节,气温慢慢降了下去,校内栽着几颗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尖儿开始发黄。
秋天真的来了,如期而至。
我很喜欢风,它们拂面而来,会拨乱我的头发,有一种无以名状,自由的错觉。
回家的路上我在外面多逛了一会,买了今天晚饭的食材,出门时发现透明的玻璃店门上贴着招聘启事,于是特别留意了一番,用手机拍下了上面的详细信息和电话号码。
下了拥挤的地铁后,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我走了很久,最开始以为是双手拿着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重了才会如此漫长,直到本该在这几天熟悉起来的道路变得陌生,扭曲。
“……”
我相当习惯的将异常归为是幻觉,本没打算理会这些,只是前进的速度更快了。
直到耳畔传来混乱的声音,混合着枪击与冷兵器的击打声,我的手突然松开,袋子和包掉在地上,土豆骨碌碌从袋子滚了出来,我无暇顾及它,下意识从口袋里去摸药。
冷汗涔涔,意料之外摸了个空。
仅仅是愣神的片刻,世界就仿若完全变了样,如同被深蓝色的墨泼开的天空化作大片封闭的房顶,一个成年男性正在嘶哑而尖锐的咆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咬牙,转身向着声音的源头处走了过去,通过一扇扇装修精美的镶金边铁门,最终在尽头见到了深夜酒店摇晃的水晶灯,它被打坏了,只能一边摇晃一边散发着五颜六色的浅浅的光。
光线笼罩着整个大厅,一群长相诡异的未知生物正在同带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们战斗,冷兵器与枪击声正出自于此。
而在咆哮的是最高台之上一个胡子拉碴的啤酒肚男人,看上去是这里的主人,穿着华丽又奢靡,捧着酒杯大笑:“你们这群该死的垃圾,活在世界上有什么用啊!都是给社会添堵,明明换谁来看我都是对的啊!”
“我怎么可能有错!哪个男人,哪个父亲不是我这个样子?!少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耳熟的话。
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让我的耳朵稍微有点痛,我伸手想要挡住声音,却发现效果甚微,像颗巨大的炸弹,在耳边炸开似的。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发,那几个戴面具的人忙于战斗,也无暇注意到这边。
到最后还是其中一只小猫卡通玩偶似的生物敏锐的最先注意到我,它惊讶的向同伴们大喊:“呜啊,大厅门口好像有人!”
这一声显得十分不合时宜,靠我最近的一个少年最先被吸引注意力,仅是转过头去的一瞬分神,他对面的未知生物已然蓄力凝聚出黑气,猛的将少年手中的枪支打飞。
“Joker!没事吧!”
惊呼和疑问声此起彼伏。
能看出少年的身手敏捷,早在枪支落地的下一秒就眼疾手快捕捉到了未知生物的弱点,用匕首一击致命,他整理着手套,扬声安抚着同伴:“我没事,大家小心。”
那把泛着银灰色的枪飞得很高,受重力影响,直直的掉下去,摩擦着地板,最后减速停在了我的脚边,我俯下身将它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细观察着,又试着上膛。
“……这不是幻觉吗。”我问。
正轻松挥舞着一柄斧头的少女闻言慌忙转向我:“请不要乱动那个,小心受伤!”
咆哮声还没停止,高位上的啤酒肚男人只瞥我一眼就兴致缺缺的冷哼一声,嘲笑指点着我的性别与着装,骂我几句赔钱货后就再度开始了新一轮的怨天尤人。
我没用过枪,费了点力气搞清楚上膛的地方,然后举起它,对准了那个男人。
“——等一下,别开枪!”
耳畔要烧起来了。
枪的后座力不是很强,让我的手臂得以平安无事,我完全没有犹疑就扣动了扳机,那一枪应当是结结实实打中了男人的右腿,后者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嚎叫和血液从高座上流下来,我的脑袋更痛了。
枪支也再一次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