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现在的我是蓝色的天空和大海。
又过了一会,世界从蒙蒙亮的状态彻底苏醒,雨停了,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我的喉咙还是有些刺痛,那一个小时的晕车感泛上来,舌根隐约传来酸涩感。
吃完的可丽饼包装袋还被装进我的口袋里来不及丢掉,它被闷住,束缚在密闭的空间里,早晚有一天也会腐烂发臭。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包装袋,从侧兜摸出公交卡,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等街道的绿灯亮起来,行人们低着头,撑起五颜六色的伞。
街边某餐厅的管辖范围,有人在即兴演奏,可能是为了招揽顾客,也可能只是单纯在随心而动,优美的钢琴曲从他的手指之中倾泻,飞舞而出,那是不符合气氛,却又再符合不过的,从雾里探出来,然后一点点走进寒夜里,沐浴在晃动的月影中。
刺眼的太阳照射在我身上,不知哪里的钟表报了整点,布谷鸟的呼唤拉回我的思绪,一切都片刻定格在清晨的七点钟,所以我茫茫然想起来,那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抹了一把脸上有些花掉的口红,想,这大概就是我眼中的世界了。
……
我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怎么向他人提起我的事的,总之在她口中,我不是个正常人。
从她发现我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开始,她对我的耐心就肉眼可见的骤降下去,从最开始的放养式教育,到现在演变成认为只要给钱,我就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就像如今,我只身一人出现在东京,而她早就发现了我的行动全计划,也只是任由我去,轻飘飘的对我发送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再顺便替我联系亲戚帮忙办理转学手续。
许是早上那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我的脑海中满是街边那曲月光,挥之不去,这导致我不能很好的集中精神,经历了险些在地铁站迷路,好不容易下了电车,进入学校后才堪堪松一口气,庆幸自己提前搜过地图。
生活在东京,亲戚工作繁重,能帮着办理转学就已经实属不易,抽不出时间陪我前来学校报到,这一点好像也在无声之中证实了我是个不被任何人抱有期待的坏孩子。
我甚至是当面在校长与老师们的面前手写了保证书,被语重心长规训了一顿后才走出的校长室,他们对我母亲的话信以为真,很担心我会在学校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但好在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泷泽唯同学对吗,你是从公立学校转过来的吧。”负责带着我去领书和校服的是一位戴着厚重眼镜,古板严肃的女教师,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介绍学校,滔滔不绝讲着有关我现在这个年龄学习的重要性。
“……私立和公立学校的办学主体不同,管理模式也不同,说白了就是管的更严,既然你能来上学,至少就说明了你的母亲还没有完全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知道吗。”
说是讲,老师看起来却比我还想赶快了事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又或者只是不想和我交流,我更倾向于后者,大概是不论她说些什么,我都没有想要搭她的话的缘故,习惯性成为倾听者。
高二生,已经是整个高中较为重要的阶段了,决定转学时,曾经在学校挺关心我的一位老师还认真劝过我,只要向所有人真诚道个歉,一切都能假装没发生过……
“……”
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那种难以言喻的腹痛又有了涌上来的趋势,强硬想要让我弯下腰去,我的指尖下滑,搭上小腹,轻轻画圈揉着。
“来的路上你已经看到这段时间有人自杀的事情了吧,校方可是顶着压力收下你的……嗯?”老师注意到我的异常:“肚子疼?”
我气若游丝回复她:“嗯……”
“为什么痛?没吃早饭吧。”
“……吃了,可丽饼。”
“可丽饼怎么能当饭吃……算了。”
她啧了一声,絮絮叨叨继续说下去。
“你的事情我听你母亲讲过了,老师相信你在现实生活里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遵纪守法?”
我很好奇这位老师究竟从哪里看出来的。
“可无论是哪个学校,校园霸凌的事情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我不管你以前究竟是有什么理由,还是就是单纯的坏也好,到了学校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知道吗。”
我突然说:“我没有校园霸凌。”
她看起来一阵无语:“都说过了不管你曾经是怎么样,那都已经是过去式,重要的是在现在的学校,你不能再惹出那样的事。”
我又不说话了。
安静的面面相觑半晌,这位老师这才察觉到我的脸苍白到吓人,无奈从衣兜里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搭在我的脸上,替我擦掉了今日出门时特地化的夸张妆容,大红唇膏已经被我自己抹花掉,我猜自己的脸一定很滑稽,可惜在距离的加持下,只能在对方瞳孔里隐约捕捉到自己的两个影子。
“为什么不吃饭?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染上恨铁不成钢,像我迄今为止所遇到的每一任老师,扯着我身上明显大几码的衣服问:“你哪里像个正常学生。”
我始终抬眼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也看着倒影中的我,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从没见过这么迟钝的学生,她没好气的咬牙:“你真是没可救药了,泷泽同学,听到老师说话应该要回话才对……你是哑巴吗?”
“……对不起。”
“这种时候道歉算什么啊……”
我们走出教学楼,路过相邻楼层的走廊,正是放课时间,学生们的交谈与嬉闹声穿透我的耳朵,沿着大楼拐过转角,视线便豁然开阔起来,这一片也有学生,更多都是围成小团体说悄悄话,或者早恋的,见到我无一不是小声议论现在还有转学生云云的话。
又走了几步,我发现一位在学校还背着包的少年,他猫着腰,戴着眼镜,一头黑卷发有些杂乱的样子,印着秀尽学园徽章的通勤包后挎在他身上,半点不显繁重,孤身一人面对着墙,好像在与朋友交流。
起初我以为少年是在打电话,没想到没过多久,那人的包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毛绒绒的黑色脑袋从包里探出头来。
隔着秀尽特有的装潢精致,简约大气的各种建筑,走廊,楼道的不远距离,喵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我看了它们数几秒,愣了愣,意识到那真的是一只猫,不是玩具,也不是我的幻觉,那位少年在和猫说话。
不过学校应该有不许带宠物的规定才对。
我下意识瞥了眼女老师,老师半天没听到我说话,也早就停下脚步,转头跟着我方才的视线好奇望了望,问我,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低垂下头说,没什么,打开背包翻了翻夹层,没想到没有翻到乱七八糟的药物,只翻出一个坏掉的苹果。
我没有扔掉它,顺嘴咬了一口,露出腐烂的内里,这把老师吓了一大跳,拍着我的背执意要我把苹果吐出来,又针对坏苹果是不能吃的这点训了我一会,见我一副无所谓也不想改的破罐子破摔相,只好带着我领到校服,分好班级,等到了上课铃声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