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刺史蹒跚几步,跌坐在地。他面上有些茫然,喃喃重复着贺芳归的问题:“你问我,你亲爹爹是怎么死的?”
“芳儿,你想知道的,爹都会告诉你。”他的语气和蔼可亲。
“这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我还叫吴达,跟着一帮子兄弟,专躲在山沟里混日子,指望着抢过往行人的钱财过活。
“那是一个阴雨天的傍晚,朦胧的雾气遮盖了整座大山。山脚下就是一个小山村,一边就是官道,有不少达官显贵路过。我和兄弟们饿了几天,没寻着吃食,只好在夜里摸黑去找吃的。
“我们发现,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格外明亮,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这定然是有大户人家前来投宿了。我们等在外头,一直等到他们熄了灯。
“三更天的时候,我肚子疼,跑到村头去解手。
“可等我回来一瞧,满院子的血啊!
“五胀六腑堆叠在一块,地上被雨水冲刷成了血海!
“我杀人,劫财,什么恶事都做尽了!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院子!
“连同我那几个兄弟在内,所有人的手脚都被砍下,心、肝、脾、肺……都被挖了出来!开膛破肚……这绝非人力可为啊!”说至此,贺刺史——不,吴达的声音已是嘶哑。他瞪大双眼,凸起的眼球上爆满血丝,面上犹带那夜的惊恐。
“我骇得要死,几乎去了半条命!可是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哭声。”
“那就是你啊,芳儿!”吴达提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泪珠,感慨万千。
“我壮起胆子,循着声音找去。那时的你,正被一对夫妻相环抱着藏在身下。
“那男子的头颅早不见了,我抱起你,又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中找到了赴任的告敕。
“我拿着公文去报官府,那些人却把我误认为赴任的要员,纳头便拜。
“我不好解释,回过神去找那院子,可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烧毁了那里。
“一切凭证,都消失了。
“我想,这是天意。
“也是自那一天起,我决心改邪归正。
“我顶替了澹州刺史贺文舟的身份,精心养育你。兢兢业业做一个好官……
“芳儿,这些年,我是如何对你的,你可都是看在眼里呀!”吴达老泪纵横,擦着眼泪的左手背上尚有未消退的瘀痕。
贺芳归听完所有,不语,只是静静流泪。
朝盈吸了吸鼻子,显然也有所触动。她开口,却道:“若如你所言,贺娘子父母的死或许真是邪修所为。可一切凭证,都已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也无法证明你说的便是真相。”
“更何况,贺娘子所说‘人贡’又是何意?”林妙臻幽幽补充。
吴达一时间目光闪烁,嘴唇颤动,没有言语。
“你说得再多,你对我再好,也无法抵消,你对澹州百姓的戕害!”贺芳归咬破了嘴唇,恨恨道。
“可是,芳儿,只需要送三对童男童女,便可保我澹州境内五年风调雨顺!这是多划算的买卖!”吴达摇摇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你想要爹做个好官,现在澹州境内的百姓多年无灾无难,难道不好吗?”
李不洄不耐烦听他聒噪,忍无可忍,抬手施了一张噤声符。
林妙臻瞥了一眼这疯子,抬手把人挪到室外。
室中一时安静下来。
贺芳归低头垂眼,自嘲般地笑笑:“黎民性命,又岂是可以衡量的。”
她复抬起头,平静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谢你们。若我真的死了,也不必同他撕破脸。”
这话实在有些偏激,朝盈不由皱眉。
林妙臻笑了笑:“我们此来,也是为了救护澹州境内的百姓,不单单是为了救你一人。”
“贺娘子,可否请你告诉我们,此人所说的‘人贡’,到底是指什么?”
“还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朝盈连忙补充,“云儿他们究竟被藏在何处?”
贺芳归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朝盈那张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缓缓道:“事情还要从我初见崔岱说起。
“我初见崔郎那日,他一见我,便连连摇头,说我身上背负着滔天血债,可我自己,却毫不知情。
“我追问他所言何意,可他却再不肯多说一句。
“我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头绪。
“我素爱游玩,闲暇时,也会接济贫民。这些年澹州境内风调雨顺,收成极好,可总有怪事发生。百姓家中多有余粮,却总有人家的孩子,忽然间便不见了踪影……
“那日我与崔郎去游湖,不曾想无意中撞见刺史衙门的护卫在郊野抓人。我问那护卫,百姓们所犯何罪。护卫支支吾吾,却怎么也回答不上来。
“那护卫跪下来求我,求我不要将此事告诉我爹。
“他……他是那样和蔼的人,澹州境内人人都在我面前称颂他的贤德。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那样深的恐惧。
“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这刺史府上,还有一处地方,我从未去过。他曾经告诉过我,那里放着我娘的遗物,也是他最美好的回忆。所以,我从来都不敢进入那里。
“我不能打草惊蛇。他平日看我甚严。我问那护卫,他不说话,只把脑袋磕得头破血流。我不是聪明人,只能想了个荒唐的办法。
“在与崔郎成亲那日,我在他的马上做了手脚。他最疼惜我,所以我爱的人出了事,他也会像关心我那样慌乱。
“关心则乱。我要做的,只是趁着混乱时,去那里看一看。”贺芳归仰起头,讽刺地笑了笑。
“至于‘人贡’,”她抬起手,指了个方向,自己却别过脸,似乎不忍直视,“你们想知道的,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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