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气温节节升高，又一连降了几场春雨，浇透了地里的庄稼，所有人都以为今年终于能有个好收成时，雨势急转直下，骤然变得迅猛起来。

暴雨已经持续两日了，连白天都是阴沉昏暗的。

池畔面前的卜算物什突然从正中间裂了道缝隙，还没怎么动它，那道缝隙飞速蔓延至整片龟甲，“咔哒”一声，碎了。

她面色沉静地扫了眼香炉，燃剩的熏香也显示着大凶之兆。

春夏相交之际多雷雨，可现在还没到夏季，冬日积攒融化的雪水也十分充足，雨水一旦再充足过了头，势必会造成洪灾，而洪灾过后，接下来便会是……瘟疫。

程念辞下朝回了东宫第一件事就是换下身上被打湿的衣物和鞋子，卫青濮刚把干燥柔软的中衣披在他肩上，还未来得及系带，与内室隔开的屏风处便绕出来了一湿漉漉的人。

池畔一抬头，正对着就看到了衣襟半敞的程念辞。

不等程念辞神色慌乱地拉好衣服，池畔便道：“阿溪，我要离宫一段时日。”

程念辞脸颊上飞起的霞红尚在，下一瞬就被池畔的话砸了个七荤八素，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该和池畔之间应有的距离，茫然地问道：“去哪儿？”

池畔道：“去哪儿还不确定。”她道，“最近雨势太大，各地防洪工程的修葺进度实际如何我并不太清楚，可能要多费些时间查看。”

程念辞想起了朝中工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员，也说不出口让池畔直接去查阅他们统计竹册的话。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程念辞将池畔送出了寝宫，池畔知道他不喜湿冷，看他要迈出房门的时候拦了一下，没让他出来：“外面雨大，刚换了衣服，别再湿了。”

程念辞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脚，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静静注视着她。

除了在藏悲山上那两年格外鲜明，池畔似乎永远是这么一副沉静无波的模样。

她对什么事物的态度都不咸不淡的，不在意前因后果，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在意俗世中人所追求的一切，甚至于连入世查探王朝异动也是奉了天道之命，冷漠的能称上一句不近人情。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池畔去了右相埋葬的地方吹了支不知名的小调。

程念辞几乎要沉溺在这支曲调中了，失了神，连刻意收敛的气息也忘记了，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随着起伏的音调颤动，以至于池畔离开后许久他都还未察觉，自然也没心思去思索她竟然没发现自己的原因。

看到那朵小花盛开的时候，那瞬间他竟然在想，要是池畔也看见了，应该会给这朵花起个名吧。

卫青濮拿了把新伞出来，程念辞接过，伸手递给了池畔：“虽然你已经淋湿了，也挡不住什么，总比没有好。”

池畔：“谢了，等我回来还你。”她顿了下，“我不在宫中这段时日，康译松若有什么动静，记得帮我留意。”

程念辞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眼见他听进去了，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池畔便转过身，撑开伞，向台阶下迈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池畔的步子便被轻到噼里啪啦的雨声都能掩盖过去的阿溪的话叫停了。

“你对我如此特别，是因为他吗？”

池畔站定，侧身，在油纸伞隔开的雨幕里抬头望着他。

程念辞忽然也迈了一步，跨出门槛，四溅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没怎么在乎，又向下迈了一步，和池畔站在了同一台阶上，没伞面遮挡，整个人被浇得彻彻底底。

他随手向后捋起了额前湿掉的碎发，一双眼睛的瞳色很淡，轻轻下垂盯着人时，极容易让人看到他眼中流转的光波，幽深而绮丽。

池畔一时有些许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