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一瞬竟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恨了这么久究竟在恨什么。
喧闹逐渐散去,不觉已是天光大亮。霞光万丈,照得整座小镇都似洗过一般鲜亮,日光从东方斜斜照来,只在窗边投下一片阴影。
隔间传来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瑶枝、连玉起身了。
日光渐渐照亮了整间房,将一点灰暗逼到了角落。
马车在客栈停驻了几日,又缓缓驶出,继续西行,一如先前。扶盈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偶尔掀开车帘,有时又似出神一般。
脑中思绪纷繁复杂,思考良久,她艰难地承认了,自己最恨的其实并不是谢明蕴杀了皇兄。
成王败寇,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更何况皇兄在为人君这一点上,确实不如新皇。
可认过之后,心头痛楚依旧无法平息。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行路忽然遇见了意外,叫她不得不回过神来。
此行到此,已经是青州腹地,叛军残党距此处颇有些距离,故此这几日路过的村庄大多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不知怎的,今日行至半路,视野中却出现一群农民打扮的人,拖家带口地往一处走。
扶盈直觉危险,她命连玉驾车过去,远远还未开口,一位抱着孩子的农妇冲着她们喊道:“别往前走了,前头有山贼!”
安亭县惊心动魄一晚,至今仍心有余悸。扶盈一听见这个词,不自觉紧张起来,一时也忘却了自己曾在渠丰楼听说书先生讲过这事。
她下车施了一礼,问道:“在下路过宝地,不知内情。敢问婶婶那伙山贼如今在何处?我们几人要到平州去,能否绕过?”
农妇停下脚步,上下扫视她们几眼:“那些恶人神出鬼没,正是不知从哪里来,我们这才不得不躲开。”她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劝道:“估计躲个几天就没事了,若是不着急,不如先跟我们一起走?”
见扶盈没说话,农妇身边的老伯也开口:“几位姑娘莫怕,朝廷军正驻扎在前面那个村子,跟我们走错不了。”
扶盈猛然吃了一惊,不想她们走了这样远的路,到此竟然轻易便被看破了伪装。
其实她们这身装扮,越向西走越突兀。
上京何等繁华之地,行走街面的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子弟,身量单薄、面皮白净乃是常态。偶尔有人觉得这三人生得太过女气,不过腹诽一两句也就罢了。
可到了青州,与周遭辛苦营生的百姓一比,女子的样貌便很难掩盖住了。
连玉同样慌张起来,下意识看向扶盈,却见她神色已缓和过来,接住了老伯的话:“即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两位提点。”
扶盈想得明白,这伙人已经看出她们是女子,倒也不必刻意瞒着叫人徒增疑心。况且她们有马车,又在大道上,一时察觉不对要跑也容易。何必冒险碰青州的山贼?
马车跟在队伍最后,慢慢走着,倒也并未过多久,眼前就出现了村庄的影子。
如今青州的乱党叛贼四处躲藏,朝廷派来的军队虽能攻破城门,可如今作鸟兽散反倒越发棘手。附近流窜的山贼在几个村子间来回抢掠,军队不能各个守护,便暂时将村民都集中到了一个村子。
刘村正中有个土地庙,赶来的村民便暂且安置在周边。
尽管几个村子人都不多,可一并聚在一处,食宿多少有些不便。幸好北方入秋后少雨,不必都躲在一个屋檐下。
乡野的村民少见官兵,即便知晓是为保护自己而来,不禁也带着些害怕谄媚。
扶盈见惯了,几乎是视若无睹,只是对于剿灭山贼这事略有怀疑。
听那位婶婶说近日兵力不足,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夸口几日就肃清贼人呢?
她虽有疑虑,但瑶枝、连玉本就为着被识破了女儿身惴惴不安,于是便也没同她们说,反倒宽慰了几句:“新皇治下有方。有朝廷军守护在旁,无需烦恼。”
若是三个月前,扶盈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今即便是当个借口,说出口时竟也生出一丝释怀。
瑶枝一向最为她出头,听见这话本来下意识要反驳,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神色黯然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笑着用力冲扶盈点了点头。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公主能释怀,她才更该高兴。
土地庙人多口杂,难免发生些口角,只碍于官兵在场,多数也就小事化了。等到过了两日,终于有一位猎户忍不住了,闹着要回家一趟,几人都拦不住。
“哎哟张猎户,你这么犟做什么?一把弓而已,还能比命更重要?!”围观的大娘不住劝阻,张猎户“哼”了一声,仍是一脸倔强地想要往外走。
对猎人而言,猎弓差不多就是他的命了。离家时走得急,光顾着妻儿,一时把吃饭的东西都拉下了,此时等了两日,早已是心急如焚。
“你不惜命也该想想你女儿,她才多大!”大娘又劝,见张猎户似乎有所动容,连忙趁热打铁,“你一人去怎么成?难道还要她们跟你一起冒险吗?”
张猎户回头看了眼抱着女儿忧心的妻子,狠狠叹了一口气坐到梁柱下。
以为此事就此了之,谁曾想是日天亮时,张猎户已不见了人影。他妻子表面看还算平静,解释张猎户已向她说明,她也愿相信丈夫。
当事人如此言说,旁人也不好再指责。
好在当天夜里,张猎户便回来了,并且还不是一人回来的——前去剿匪的朝廷军也一并回来了。
归来的军士满身尘土,却掩盖不住面上喜色。张猎户背着弓,同样神采奕奕:“这一趟真是走对了!我这把弓,一连杀了两个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