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2日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今天早上被一枚没打磨光滑的U型夹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现在已经不太明显了。

触碰到那一点点细微的凸起，记忆却猛地被拽回到十几个小时前，省统考检录大厅外，那冰冷又滚烫的等待时刻。

那天凌晨四点就醒了。

合租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同住的女孩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再也没法入睡，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撞着，像一只急于破笼而出的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忘词，摔倒，丝巾系错，亦或出错后评委冷漠的脸……

强迫自己起床，用冷水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有些发青，但眼神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明亮。

开始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准备：洁面、护肤、打底、遮瑕、描画标准眉形，眼线不能过翘也不能下垂，刷上纤长但不结块的睫毛膏，腮红要透出好气色又不能太明显，最后是那支正红色的唇膏，一点点仔细勾勒唇形。

妆容是战甲，考场就是战场。

头发是最费功夫的。

必须湿漉漉地全部梳通，喷上足够的定型喷雾，用细齿梳配合吹风机，力求每一根发丝都贴服，然后高高拢起，盘成光滑紧实的发髻，用无数的U型夹和发网固定。

不能有一丝碎发。

头皮被扯得发紧，但那种紧绷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

制服是提前熨烫好的。

白色长袖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藏蓝色的一步裙，长度严格按照要求，在膝盖上方约三指宽。

黑色哑光半高跟皮鞋，鞋跟五厘米，已经提前穿松了些，但脚后跟还是贴上了创可贴以防万一。

肉色丝袜毫无瑕疵，指尖反复检查过没有勾丝。最后，系上那条印着培训机构logo的深红色丝巾，在颈侧打成一个标准的三角结。

全部收拾停当，再次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身姿挺拔，妆容得体，发型一丝不苟，制服平整笔挺。

她看上去无懈可击，符合一切考试标准。

但只有我知道，藏在衬衫下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小腿肌肉因为紧张微微颤抖，胃部好像惊惶得缩成一团，连吃早餐的步骤都可以省去。

“周淑君，你可以的。”我对着镜子，用气声说，努力调动脸部肌肉，露出那个练习了成千上万遍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神微弯，露出八颗牙齿。

镜子里的女孩也对我微笑，但眼神深处那份惶惶不安藏也藏不住。

检录大厅设在省城一所职业院校的体育馆里。

时间还早，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陪同的家长。

女孩们大多穿着类似的白衬衣黑裙子，有些是学校或培训机构统一定制的，细节略有不同，但同样画着精致的妆容，盘着相似的发髻，像一群即将接受检阅的美丽的复制品。

在这场考试中，五官是最不值一提的优胜点。

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定型水以及一种无声的竞争和所有考生内心焦虑的气息。

我避开那些互相打气或低声交谈的人群，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再次检查随身携带的透明文件袋：身份证、准考证、报名表、身份证复印件、准考证复印件……所有材料按顺序排好，边缘对齐。

指尖划过纸张光滑的表面，带来一种微不足道的实在感。

“请报考空中乘务类，含民航空中安全保卫的考生，按准考证号顺序，到一号检录口排队！”广播声响起，带着电流杂音。

心脏猛地一跳。开始了。

跟着人流移动，交验证件，核对信息，领取号码牌贴在左胸前。

我的号码是“071”。

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

队伍被引导着进入旁边的体检区。

这是统考的第一关：专业体检。

房间很大，被分隔成几个区域。

有医生拿着记录板，表情严肃。

先是外科检查：脱掉鞋袜，赤足测量身高、体重。

仪器显示：172.5cm，51kg。达标。

然后是疤痕检查，医生示意我抬起手臂，转身，检查裸露的皮肤是否有明显疤痕和纹身。

那道早上被发夹划出的红痕很浅，医生目光扫过，没有停顿。

我心里松了口气。

接着是视力检查，不是普通的E字表，而是民航专用的C字表，八个方向，要求裸眼或矫正视力达到标准。

我提前配好了合规的隐形眼镜，勉强通过。

色觉检查，听力检查……一项项过去，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检测。

有女生因为身高差0.5厘米被当场告知“不符合报考条件”，脸色瞬间惨白，被工作人员带离队伍。

我一直知道有压身高的情况，却没想到这么普遍。

那画面让我后背发凉，更加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无误。

体检通过，拿回自己的物品，重新整理了一下因为穿脱略微凌乱的衬衫和丝巾。

号码牌贴得有些歪了，我小心地重新抚平。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数字贴纸，才发觉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下一项是形体与形象考察。

这是真正进入面试环节了。

一组十人，被带入一个空旷的房间。房间尽头是一排长桌，后面坐着五六位评委，有男有女，表情大多严肃，目光扫过来。

我们按照号码顺序站成一排。

“各位评委老师好！” 在领考员的示意下，我们齐声问好，鞠躬。

声音整齐清亮。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指令简洁。我们迅速调整队形，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我能感觉到旁边女生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评委们的目光在身上逡巡。

“六十七号，向前一步走。绕场一周，自然步态。然后回到原位。”

第一个女生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步伐有些紧，手臂摆动略显僵硬。

评委们低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六十八号……”

“六十九号……”

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撞出喉咙。

我在心里默念着林主任的叮嘱：“不要看评委的脸，看他们额头的位置。肩膀放松，手臂自然摆动，步幅适中，走直线，转身要稳，微笑要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