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散步的局促被马蹄声踏碎。谢成砚为白桉挑了一匹温驯的枣红母马，自己则牵过那匹御赐的，神骏异常的黑鬃战马玄影。
“可还习惯？” 谢成砚看着白桉利落地检查鞍鞯，调整缰绳，动作虽不似武将娴熟，却自有章法，不由问道。
白桉翻身上马，坐稳后微微颔首：“尚可。” 她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草丘与更远的山峦轮廓，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镀着一层柔光。
谢成砚也上了马，玄影在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着响鼻，显然渴望奔驰。她却勒着缰绳，只让马儿以最舒缓的步子前行，与白桉并辔。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同于之前的僵硬，这沉默里多了些并肩同行的自然。
走了一段，前面是一片更为开阔平坦的草场。谢成砚犹豫片刻，侧过头，目光落在白桉握着缰绳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声音有些发紧：“前面路平，若信得过我，可愿同乘一骑？玄影脚力稳，视野也好些。”
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邀请太过唐突，也太过亲近。
白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谢成砚。
夕阳落在对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那冷硬的将军盔甲下，似乎藏着一颗并不擅长邀约却真诚笨拙的心。
风掠过草尖，带来远处野花的淡香。时间仿佛被拉长。
白桉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平静地迎上谢成砚的目光，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谢成砚心头一松，随即涌上更甚的悸动。她勒住玄影，翻身下马，走到白桉马侧，伸出双手。
白桉将手递给她，借力轻盈地跃下枣红马，随即被谢成砚托着腰，稳稳送上了玄影宽阔的马背。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白桉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谢成砚甚至能闻到白桉发间类似竹叶清露的气息，与她身上那股沉静的墨香混合。
她身体有些僵硬，双臂绕过白桉身侧握着缰绳，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身前的人。
“坐稳。” 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哑。
玄影开始小跑，然后是平稳的快步。谢成砚依旧不敢放开了跑，速度控制得甚至比刚才两人并骑时还要慢。
“谢将军不必如此拘谨，” 白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平静无波，“听闻将军当年在东南沿海剿倭时，曾率轻骑一日一夜奔袭三百里，直捣贼巢。这般速度，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谢成砚耳根微热，知道她是调侃自己此刻的过分小心。她稍稍放松了缰绳，玄影的步伐明显轻快起来，风开始掠过耳畔。
“那时不一样。” 谢成砚低声道，想了想，还是顺着她的话头，挑了些不算血腥甚至有些笨拙趣味的日常说了，“倭寇狡诈，善隐匿山林。有时追剿数日，不见人影，反倒被林中毒虫瘴气折腾得够呛。有一次，我们伏击了一小股倭寇，缴获了些他们从海商那里抢来的黑乎乎的糖块，据说是西洋玩意儿，叫巧克力。营里几个愣头青没见识，当是什么仙丹，偷吃了大半，结果半夜一个个跑肚拉稀，闹得营地臭气熏天……”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岁月里，偶尔属于年轻人的笨拙与荒唐，此刻回忆起来，竟也带着些许褪色后的暖意。
白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身后之人渐渐松弛下来的肌肉，和语气里那一点点难得的属于谢成砚而非谢将军的鲜活。
马速不知不觉加快了。
晚风猎猎，吹起两人的发丝，偶尔交织在一起，草场在蹄下向后飞掠，远山如黛，天际云霞似火。
在某个转弯处，玄影矫健地跃过一道浅浅的溪流。颠簸中，白桉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微微后靠，脊背轻轻抵上了谢成砚的胸膛。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接触。
谢成砚却浑身一震，心跳如擂鼓。
她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份隔着衣料传来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的馨香。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思虑，所有的枷锁，在这一刹那，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和这细微的触碰吹散。
她不再犹豫，不再僵硬。握着缰绳的手臂，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微微向内收拢，将身前那清瘦却挺直的身影，更近地圈入自己可控的范围。
她的胸膛，亦随之向前，更贴近那令人心安的脊背。
白桉没有抗拒，甚至，在那风驰电掣间，她几不可察地，将身体的重心，更向后倚靠了一些。仿佛漂泊的舟，终于寻到了一处坚实而温暖的岸。
风声呼啸，马蹄翻飞。
谢成砚的目光掠过白桉被风拂起的发梢，望向远方暮色中沉默的山峦与大地。
那是她必须用生命去戍守的疆界，是她无法卸下的责任与重担。
而怀中，是她此生可能唯一一次心动，是冰冷盔甲下悄然绽放的花。
马背上驮着她不敢言说的爱意，马背下踏着她必须守护的河山。
忠义与私情，像这疾驰马蹄下的道路与两侧的深渊，并行却永难交汇。
在这一刻，在这落日熔金，长风万里的旷野之上，谢成砚忽然什么都不愿想，什么责任，什么性别，什么未来，什么对错，都暂时被呼啸的风抛在了身后。
她只想收紧手臂，感受怀中这份真实的温暖与重量，任由玄影带着她们奔向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场尽头。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一刻拉长，长到足以忽略前方所有注定分离的岔路，长到忘记自己既是守护疆土的利剑，也是困于世俗牢笼的囚徒。
有些岸，明知不可停留，却依然贪恋靠泊时那一瞬风平浪静的错觉。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投射在无边草浪之上，仿佛要融进这苍茫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