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楚砚歌唯独没有想到,沈越不记得她了。
“我换上幼时常穿的那种碧色百褶罗裙,将他打给我的小小发钗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抱起他送我的香盒,满心欢喜……”
楚砚歌指尖抹过眼角,声音不再那么轻柔。
稍许哽咽过后,楚砚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手中拈着帕子,虚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也变得暗哑:
“满心欢喜地去见他,他却问我,问我姑娘来府上找谁。”
眼泪无声滑落,掉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湿润,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泠筝盯着楚砚歌的侧脸,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沈越早就不是那个送她发钗的沈越了,身份可以代替,承诺与情分却不可代替。
如今的沈越是清醒了,而那个沈越却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人早已不是楚砚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二人还有什么记忆可回味。
或许那个沈越到死都没有忘记楚砚歌,只是楚砚歌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他的生命早就停在了记得她的那一年。
泠筝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想递到楚砚歌手里,后来想想又不合适,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饶是泠筝以往一张嘴不饶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砚歌的一番话说得释然又悲戚,让泠筝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酸楚。
像是在心口处架了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上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二人身边变得很安静,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她们好像应该站在对立面各有说法,彼此相看两厌,但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楚砚歌望向窗外,柳枝细条随风拂动,影子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姣好的面容变得晦暗不明。
三月里春风不冷不燥,吹得醒万里荒原的生机,却吹不醒她那份沉入死水的希冀。
泠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换成了安慰,“楚姑娘,沈越幼时受了伤,许是记忆有缺也未可知。这几日风大,你别哭伤了眼睛。”
楚砚歌没动,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泠筝看得出她的手在抖。
泠筝一同看向窗外,她也烦闷。
本就不太会帮人开解心结,这下又碰到知情却不能说的事,更是有口难言。
“我知道沈越失忆对你来说意难平,但我也不会和他有什么。这样想,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他们会在一起吗?
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件事,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又是回忆起来会觉得一定是自己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回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眼中沉静似水。
看得出那发钗的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擦拭,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二人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也会贸然给别人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