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筝冷笑一声,“他这是和谁置气呢?这么多年了权当没我母亲这个人。”
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选的,嫁了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好郎君!
“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父亲都敢议论!”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威严。
泠筝直起身来,敷衍地行了礼,不等她父亲落座就先坐下了。
泠相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像是笑话一样,这些年泠筝仗着自己手里的证据不许他再纳妾,也不许带私生子回来认祖归宗,这府上表面上以他为尊,实际上他却无权管辖。
眼看着自家后嗣凋零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女儿当真是铁石心肠。
“你还有两个弟弟。过些日子,我打算让他们回来住。总归都是泠家的子嗣,不好流落在外。”
泠筝从容道:“我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旁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可不认。”
泠相程拍桌道:“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这些年你把持着家里未免太过放肆,连亲生父亲也敢威胁,你这是不孝!”
泠筝明显被惊了一下,但她仍旧很快调整好状态,笑着回道:“父亲言重了。您是尊长,是家里的主心骨,谁敢威胁您啊。”
“若不是母亲仗着公主的身份嫁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您呢?我怎敢不孝。”
泠相程颤着胡子骂道:“这次你再嘴硬我也要把人带回来!你再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情威胁我,我就……”
“您就如何?”
泠筝站起来走到泠太师身边,“您就不顾及尊荣,不顾及前程,不顾及声誉,像杀了梁姨娘那样杀了我吗?”
泠太师怒道:“谁准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泠筝冷嗤道:“东西就在我这里,父亲,如今你的大声斥责已经再也无法恐吓我了。”
“还有,您杀得了我吗?您能杀我吗?我可是尚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不久将受封郡主。我要是死了,定不会草草了事,您要如何圆谎啊。”
“父亲?”
泠相程眼见疾言厉色不起作用,只好痛心疾首道:“筝儿,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为父只是想给泠家添几口人,又不是要你交出什么,你何至于此?”
筝儿?
泠筝有一瞬间的怔愣,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是这种时候提感情有什么用?泠筝看向父亲斑白的两鬓,莫名一阵心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连一句平和的话都说不上。
她这位父亲为了前程娶公主,与公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搭上了青云梯。
然后继续将心上人养在外面,任由她名誉尽毁被赶出家门,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谩骂声中。
多年无续弦明明是他不敢,也不能再娶,还偏偏落了个痴情种的好名声,世人真是,惯会给人赋魅。
给穷书生配千金,给戏子找真情,再给无情无义者传忠贞。
其实他谁都对不住。
泠筝注视着烛火,灯焰一闪一闪地跳跃,她道:“这些年您也未触及实权吧,只是空留一个位置罢了。为了我们面子上好看,您也得指望着我寻一门好亲事,得一个好封赏。”
“若不是长公主出身皇家下嫁至此,京城有没有泠家都不好说。”
泠相程怒目圆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泠筝早就不觉得他这种表情可怕了,反而有些可怜,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老者强撑体面。
可他事到如今仍旧不念及往日情分,还想借着当年她母亲的容人之态将自己的外室再接进来。
他拿这长公主府当什么?为他养孩子的济慈院吗?
泠筝眼眶发酸,她为母亲觉得不值,她愤恨,难过,心痛。
她哽咽着问道:“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您送了她什么吗?”
“在她离世后,有找到她压在妆奁底下的信吗?”
“她幼时在几位娘娘的宫中待过,哪位娘娘待她最好。”
“这些年除了宫里年节祭祀,你有一个人去看过母亲吗?”
“其实你一直在恨她,对吗?但你想要往上爬还是得借着她的尊荣,所以你觉得很没脸面。”
“你一直自诩不世之才,瞧不起靠着出身居于高位的人,若不是她嫁你又贬你,你觉得自己早就位及人臣了,是吗?”
二人相对而坐,泠相程坐在那里神情木讷,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半天也说不出话,最终背着手离开了。
每次他与泠筝争吵,凡是提及长公主的事,他总是哑口无言。
他不记得他那位发妻最后一个生辰他送了什么礼。
也没有去查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她恍惚提过自己幼时不易,但他只觉得是娇柔矫情,都出身在皇家了能有多不易,完全不记得她具体说过什么。
他也从未一个人去看过她。
也确实,怨恨。
泠筝望着那个愈加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你在自己的身份上从未尽职,就不该再来难为我。”
父亲,这个称呼何其沉重。
曾几何时,她也被这个满是疏离的背影举过头顶去够树干上的蝉。
现在,他却在别的地方陪着其他孩子玩笑,做别人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