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怎么又去那地方,不是说有疑吗?”
沈越掏出一包糖豆,给自己手里倒出少许,又把剩下的扔给泠筝,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吃。
泠筝抬手接住,将东西放到桌上,并没有吃。
“有疑才要去,难道要让人知道我察觉了吗?”
“倒是千机阁来了消息,确认真沈越早已身亡。或许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可以放宽心做个常人。”
沈越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僵。
稍许寂静后,他颤着声问道:“那他,尸身葬于何处?”
泠筝望向无边夜空,“只查到江州就断了线索。至于那个人,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越默默许久,猝然笑道:“也就是说,我连祭拜他都无处可去了。”
泠筝走向那团黑影,将萤火虫灯放到沈越的脚边,说道:“去了因寺供一盏往生灯吧,我也有灯在那里。”
如果实在念念不忘,那就供一盏往生灯吧,它会在逝者往生的路上为其照亮前路。
泠筝也在那里供了灯,放在供案上日夜不休地燃着,伴着木鱼声见日出,再入黑夜。
沈越隐在树下如同与黑暗融成一体,他坐在地上拨弄着灯笼,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口中喃喃道:“了因寺。呵,了因寺吗?这下恐怕了因寺也了不尽这因。”
泠筝眼神黯淡,轻声说道:“世间因果循环,阴差阳错,一念换天之事常有。了因寺未必能了因,但求恕己而已。”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做再多也不过是图个安慰罢了。
沈越苦笑着摇头,“你我不同。你是真千金,当然可以安享荣华。可我是假少爷,我这个假沈越进了沈府,世人便都以为沈家小公子无恙,官府也停了查问。倘若逆贼以为抓错了人,一怒之下杀了他,那岂不是,岂不是等于我杀了他?”
当年沈家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躲开一众奴仆独自从门洞爬了出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沈家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人影,只得往城外追,可是城外无边无际,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到处都是路,一时毫无线索。
但搜寻并未终止,沈家放出重金悬赏但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时各路人马闻风而动,日日领着年岁相仿的孩子前来沈府领赏,搅得长街终日不宁,就连客栈都临时加了价。
直到半个月后,有人抱着一个孩子进了沈府,说是小公子找到了,只是离家太久又遭惊吓,已然变得痴傻,沈家酬谢恩人后揭了悬赏,这才终止了这场骚乱。
沈越也确实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幼失怙恃,以偷盗为生,大字都不识得几个,那日迷迷糊糊被人灌了药就送到了沈府,眼一睁就成了沈家小公子。
当年他迷迷糊糊在沈家醒来,看着屋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的奴仆,沈夫人喜极而泣的脸庞,以及触手可得的富贵,沉默着应下了这个身份。
春去秋来又是近十载,那位真正的沈家小公子始终杳无音讯,大家都已经接受了人前这个痴傻的沈越,没有人再怀疑,也没有人再查证。
而这位痴傻的沈越也一直痴傻,他逐渐明白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何种方式与沈家人相处,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沈越回来了他又要如何解释,只能兀自逃避。
惶惶经年弹指间掠过,无数个夜里他翻来覆去,心有戚戚,终日不得安稳。
可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的死讯,沈越心里非但没有窃喜,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难受。
他是谁杀的,怎么死的,几时死的,死在了哪里?
没有答案。
谁送他进的沈家,如何找到的他,那人又去了何处?现下是死是活?
同样没有答案。
泠筝顺手捡了一朵海棠花凑在鼻尖嗅着,“我不认可你的说法。”
“自沈家小公子被抓至你回府,无一人传信给沈家开出条件,这就是要命的谋划,有你没你他都得死。或许你进府之前他已经死了也未可知。”
沈越反驳:“或许我进府之前他一息尚存同样不可知。”
泠筝默然,两种可能的确都存在,只是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也无从考证,只能照着主观臆测推断。
片刻沉默过后,泠筝道:“若是我,我会留着他对付你和沈家,看准时机重创沈府,绝不是除之而后快。”
沈越嗤笑道:“真有深仇大恨怎会留人一命?”
泠筝看向沈越,“对。倘若真有深仇大恨,又怎会留人一命。所以有你没你他都得死,一怒之下也好,一息尚存也罢,同样活不长久。”
“沈越,少想些吧,不要把错处都归结给你自己,杀人的是凶手,你并不是始作俑者。”
月光皎皎,夜风扑面而来摇落海棠,花瓣簌簌如雨一般飘零。
沈越碾碎几片花瓣,起身坐到石桌前将杯中酒饮尽,沉声道:“左右人死不能复生,千机阁可有提及凶手是谁?”
泠筝幽幽道:“五百金。”
沈越扭头睁大了眼睛,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什么?五百金?泠筝。我卖了都没五百金!你今日框走了我大半私财,怎好意思再同我开口要钱?”
泠筝耸着肩摊手,“不是我要,是千机阁要的。一件事情的线索查的越深风险也就越高,酬金自然也得翻倍啊,他们的老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