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板变软了!”伊恩的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紧张,“左前刹车正在失效!”
数据屏上,其他三个车轮的刹车压力正常,但左前轮的压力读数正在快速下降。更糟的是,由于单侧刹车失效,赛车在制动时开始剧烈地向右偏摆。
“不要急刹!”沈疏月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用引擎制动,逐步降档。方向盘向右微调,补偿偏摆。准备驶回维修区。”
“我在尝试,但是——”伊恩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轮胎尖啸打断。
监控屏上,赛车的横向加速度数据剧烈波动。头盔摄像头传来的画面剧烈晃动,护栏在视野边缘飞速拉近。他正在失去控制。
沈疏月站了起来。她的手死死抓住指挥台边缘,指甲嵌进合成材料里。屏幕上,刹车温度已经突破600度——那是刹车碟可能开始熔化的临界点。
“松开刹车!”她命令,“完全松开,现在!”
“松开的话速度太快,下一个弯道我绝对转不过——”伊恩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刹车温度曲线在冲上650度后,突然开始骤降——不是恢复正常,而是像悬崖坠落般,直降到不足100度。与此同时,刹车压力读数归零。左前刹车,完全失效。
“刹车没了!”伊恩的声音里是纯粹的震惊,“左前轮完全没有制动力!”
赛车正以超过280公里的时速冲向蒙特卡洛赛道最危险的弯道组合——十三、十四号连续弯。没有左前刹车,意味着他无法正常减速,无法平衡车辆,唯一的结果就是撞上护栏。
而且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沈疏月看见数据屏上每一行跳动的数字,看见伊恩心率冲上190,看见赛车距离弯道入口还有800米、700米、600米——
她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弯道半径,当前速度,剩余距离,轮胎剩余抓地力,车辆质量分布,可能的撞击角度,护墙的刚性系数——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机器在朗读死亡判决书:“伊恩,听好。你现在立刻将方向盘向右打90度。”
“什么?!那样我会直接——”
“打!”她几乎是嘶吼,“然后全力踩下右前刹车。不要管其他车轮,只踩右前。踩到底,现在!”
这是反直觉的。这是疯狂的。这是在用最极端的不平衡,去对抗另一个极端的不平衡。但伊恩照做了。
监控屏上,方向盘转角数据瞬间跳到90度。赛车猛地向右扭动,几乎要侧翻。但几乎同时,右前轮刹车压力飙升至峰值——伊恩真的把踏板踩到了底。
由于方向盘大幅右转,车辆的重量瞬间转移到左前轮,而左前轮此时完全没有制动力,这导致赛车开始以左前轮为支点,进行一种诡异的、近乎旋转的减速。
就像用一条腿做支点,强行让一辆高速行驶的F1赛车“单脚刹车”。
轮胎尖啸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刺耳得让人牙酸。头盔摄像头画面天旋地转,护栏、天空、赛道在疯狂交替。
但速度数据开始下降。280、270、260、250——
赛车以这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居然真的在减速。它没有直接撞向护栏,而是沿着一个倾斜的、不稳定的弧线,擦着护墙滑行,火星在车身与护栏之间飞溅。
“保持方向盘角度!”沈疏月紧盯着数据,“现在慢慢回正,同时松开右前刹车——慢,一定要慢!”
伊恩照做。赛车逐渐恢复稳定,速度降至200以下,终于能够正常转向。他控制着这辆只剩四分之三刹车的怪物,以不可思议的技巧,勉强拐过了十三号弯,然后缓缓驶入逃生通道。
车停住了。彻底停住。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只有伊恩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引擎熄火后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杰克手里的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沈疏月站着,手还抓着指挥台边缘。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色,指甲边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伊恩?”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极力克制。
“……我还活着。”伊恩的声音嘶哑,“车也还……勉强完整。”
安全车和医疗车已经鸣笛驶去。沈疏月摘下耳机,转身,朝维修区出口大步走去。
“沈工,你去哪儿?”杰克问。
她没有回答。她穿过维修区,穿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技师,穿过还在闪烁的警示灯,径直走向逃生通道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她看见了那辆黄色赛车。左前轮附近的刹车导管已经断裂,高温熔化的金属滴落在地面上,还在冒着青烟。安全人员正在周围设置警示标志。
伊恩已经爬出驾驶舱,摘下头盔。他的脸色苍白,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但当他看见沈疏月时,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震惊,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沈疏月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灼热的刹车碟,隔着刺鼻的焦糊味,隔着刚刚擦肩而过的死亡。
“你刚才的命令,”伊恩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稳,“是完全违反标准操作流程的。如果右前刹车也因为过热失效,或者轮胎在那种侧向负荷下爆胎——”
“我知道。”沈疏月打断他,“我知道所有可能的风险。我计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方法。”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她拼命压制,“数据计算显示,标准操作的成功率是17%。我的方法……是34%。”
伊恩盯着她。海风吹来,扬起她耳边的碎发,也吹散刹车系统冒出的青烟。
“34%。”他重复这个数字,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释然,“所以你赌了。又一次。”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看着地面上那些熔化的金属,看着刹车导管断裂处参差不齐的截面,看着这个差点杀死他的故障。
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走到赛车旁边,蹲下来,不顾高温的余热,用手指直接触摸断裂的导管边缘。她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焊接点。”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的焊接点不对。不是标准工艺。有人改动了我的设计。”
她抬起头,看向伊恩,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昨晚宴会结束后,还有谁进过车库?”
伊恩的表情凝固了。他看向那处断裂,看向沈疏月被烫红的手指,然后缓缓说:“温特斯科技的人。理查德带他们参观了技术区,说是……‘展示车队的技术实力’。”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疏月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包扎自己烫伤的手指。动作精准,冷静,但伊恩看见她的手在抖。
“回维修区。”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冰冷的平静,“我需要检查所有刹车系统。所有。”
她转身离开,脚步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冲向逃生通道的人不是她。
但伊恩看见了——在她转身的刹那,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泣的红,而是某种极压之下毛细血管破裂的红。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尽头。安全人员过来询问情况,车队经理打来电话,技师们开始拖走故障赛车。
但伊恩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记得刚才失控的那十几秒里,沈疏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冷静,精确,不容置疑。还有她在命令他做那件疯狂的事情前,那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就像她在万分之一秒内,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职业生涯,名誉,或许还有更多——去换那34%的概率。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摊熔化的金属。然后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晚晚?”“我在想,如果这次真的结束了……至少最后听到的是你的声音。”
海风带走这句话,吹向远处的海洋。
而在维修区深处,沈疏月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拆解第二个刹车系统。她的手指稳如磐石,表情冷静如常。
但监控室里的杰克注意到——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