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他问,声音很近。
沈疏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落在她的后颈。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向屏幕上的波形图。
“这里。8.1Hz,正负0.28度。持续了三分十七秒。”
伊恩俯身,手撑在控制台边缘。他的手臂几乎贴着沈疏月的肩膀。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汗水气息,混合着模拟器舱内特有的塑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会不会是软件bug?”伊恩盯着波形,“模拟器的物理引擎有时会——”
话音未落。
模拟器舱内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黑屏。不是渐进熄灭,是瞬间断电般的黑暗。
紧接着,液压平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六轴关节全部失去动力,驾驶舱在半空中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然后被安全锁死装置卡住。
应急照明灯自动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系统故障。”机械的电子音从天花板扬声器传来,“检测到电源异常。启动安全协议。所有人员请保持原位。”
伊恩直起身。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沈疏月看见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像是赛道上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主控台还有电吗?”他问。
沈疏月敲击键盘。屏幕没有反应,但键盘指示灯还亮着。
“部分供电还在。可能是某个电源模块故障。”她调出模拟器的电气拓扑图——得益于应急电源,这张图还在她面前的便携屏上显示。“看这里,液压系统的独立电源模块。温度报警阈值是85度,现在显示92度。”
“过热保护跳闸。”伊恩立刻理解,“但为什么会影响整个系统?”
“因为……”沈疏月的手指在拓扑图上滑动,追踪电路连接,“看这个设计——液压电源和控制系统的散热风扇共用一条供电支路。如果液压电源过热跳闸,风扇也会断电。然后控制系统会因为散热不足而触发二级保护性关机。”
她抬起头,看向伊恩:“糟糕的电路设计。但确实是某些廉价模拟器的常见问题。”
伊恩扯了扯嘴角,一个讽刺的笑。“我们这台模拟器造价三百万欧元。”
“昂贵不等于设计优良。”沈疏月已经站起身,走向模拟器后方的设备间。“需要手动复位电源模块,然后重启系统。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十分钟。”
她推开设备间的门。里面更热,空气里有明显的焦糊味。一排排机柜在应急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伊恩跟了进来。空间突然变得拥挤。设备间只有不到四平方米,两个成年人站在里面,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疏月找到标着“液压电源”的机柜。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的电源模块指示灯全部熄灭。她尝试打开柜门——锁住了。
“需要钥匙。”她说。
“钥匙在哪里?”
“通常由设备管理员保管。但今天是周末,管理员不在。”
伊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机柜门的边缘,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这是工业级机柜。”沈疏月平静地说,“你拉不开的。”
“那怎么办?”伊恩转过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近。沈疏月可以清晰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应急灯光,和灯光下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可以尝试从控制台绕过安全锁。”她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需要访问系统底层代码。这违反安全协议。”
“违反协议的后果是什么?”
“最严重的情况:我被解雇。”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设备间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沈疏月能感觉到汗水沿着她的脊椎滑落,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那就别做。”伊恩突然说,“不值得为了三十分钟的训练时间冒险。”
沈疏月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伊恩·巴顿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赛车手的嚣张,不是试探的探究,而是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关心。
“今天完不成训练计划,”她陈述事实,“会影响你明天的节奏。后天就要飞往银石进行实地测试。时间很紧。”
“那就调整计划。”伊恩说,语气出奇地平和,“你是工程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优化方案吗?找出第二优解,或者第三优解。总有办法的。”
沈疏月愣住了。这句话……这句话她听过。
很多年前,在那个仓库里。她试图用捡来的齿轮和弹簧组装一个“自动开门装置”,但失败了三次。她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零件,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那个男孩蹲在她面前,捡起一个齿轮。“晚晚,”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最聪明的。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想办法吗?第一方案不行,就找出第二方案。或者第三方案。肯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
沈疏月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思绪。
设备间里的焦糊味、伊恩身上的汗水气息、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所有这些感官输入,在那个瞬间,全部退化为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总有办法的。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伊恩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说得对。”沈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我可以调整训练计划。将今天剩余的长距离模拟,分解为明天上午的两个短距离模块。虽然效果会有5%到7%的折损,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转身走出设备间。伊恩跟在她身后。
回到主控台,沈疏月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她调出训练计划表,重新编排模块,计算时间分配,评估预期效果衰减。数字和公式在屏幕上流淌,构筑出一个新的、依然最优的路径。
五分钟后,她将新的计划表投影到便携屏上。
“这是调整后的方案。”她说,没有抬头,“总训练时长不变,预期效果折损6.3%。需要你的确认。”
伊恩没有立刻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沈疏月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数字和图表。“行。”他说,声音很轻,“就这样。”
模拟器舱外传来脚步声。是安保人员听到异常赶来,正在检查主电源。
应急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照明。主屏幕一个个重新亮起,系统启动自检程序。模拟器液压平台发出充压的嘶嘶声,缓缓回正。
故障排除了。或者说,被绕过了。
沈疏月看着屏幕上的自检进度条。100%。系统恢复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伊恩走向模拟器舱,准备重新开始训练。在爬进驾驶舱前,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沈工程师,”他说,“刚才在设备间里,你有没有——”
“训练时间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沈疏月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回那种专业性的冰冷,“建议你抓紧。”
伊恩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爬进了驾驶舱。
舱门关闭。
液压平台再次升起。
沈疏月坐回控制台前,戴上耳机。数据流重新在屏幕上奔涌。轮胎温度,发动机功率,悬挂行程——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但她的余光,依然无法控制地瞥向那个黑色的背包。
瞥向那个隐藏夹层里的,手工涡轮模型。
瞥向那个属于“晚晚”的,早已被她锁进记忆仓库的世界。
设备间里那句话,还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是最聪明的。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想办法吗?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
她调出下一个训练模块的参数。
检查。
确认。
执行。
数字不会背叛。
数据不会说谎。
这是她唯一的真理。
至于其他——
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那些在手腕上褪色的蓝色圆珠笔痕迹——
她把它们压缩,加密,存储在脑海最深处的隔离区。
然后,继续工作。
模拟器舱里,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训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