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需调调整赛车平平衡。”沈疏月调出悬挂设定界面,“我建议将前防倾杆刚度降低8%,后轮增加5%。这样在高速弯中,车头会更愿意入弯,你可以用更小的方向盘角度维持线路,减少后轮滑动。”
她在模型上实时修改参数。赛车在虚拟赛道上跑了一圈,圈速显示快了0.47秒。
伊恩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改过之后,”他缓缓开口,“车在低速弯会转向不足。”
“是的。”沈疏月点头,“但银石只有两个重要的低速弯,而高速弯有七个。这是权衡。”
“你确定这个权衡值得?”
“根据过去五年银石站的数据,冠军车手在高速弯的平均速度比中游车手快1.2秒,在低速弯只快0.3秒。”沈疏月调出另一张图表,“我的模型显示,你的驾驶风格优化后,在高速弯可以提升0.8秒,低速弯损失0.2秒。净收益0.6秒。这足以让你从排位赛第六上升到第三。”
伊恩没有说话。他走到控制台前,自己调出模拟器界面,输入沈疏月建议的参数,然后戴上虚拟现实头盔。
数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和伊恩在虚拟驾驶中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呼吸声。
沈疏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
伊恩·巴顿在模拟驾驶时的姿态,和她在维修站监控里看到的一样——背脊挺直,肩膀放松但稳定,手指虚握方向盘的姿势精确得像教科书。他的头微微前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
有那么一瞬间,沈疏月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更瘦小、更稚嫩的背影,坐在一个用旧轮胎和木板钉成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一个生锈的方向盘,嘴里模仿着引擎的轰鸣。
“V12的声音应该是这样的——呜嗯嗯嗯——!”男孩扭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晚晚你听!像不像?”
记忆的碎片刺入脑海,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沈疏月猛地移开视线。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下一站比赛的轮胎管理策略。数字,公式,温度窗口,衰退曲线——熟悉的领域,安全的领域。
十分钟后,伊恩摘下头盔。
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急促一些。但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那是赛车手找到速度时的眼神,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
“圈速快0.52秒。”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转向不足确实明显,但在可控制范围内。你是怎么想到调整防倾杆刚度的?传统思路会先调弹簧。”
“因为防倾杆的响应更线性,更适合你的驾驶风格。”沈疏月回答,没有抬头,“你的方向盘输入很快,但不够平滑。弹簧刚度的变化需要更精细的操控去适应,而防倾杆——它更像一个滤镜,会自动抹平一部分你的粗暴输入。”
伊恩愣住了。他盯着沈疏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你……”他顿了顿,“你研究过我的驾驶数据。不只是最近三个月。”
沈疏月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我是你的底盘工程师。”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研究车手数据是我的工作。”
“但你知道我的方向盘输入‘快但不平滑’。”伊恩走近一步,“这是前三年的数据里才有的特征。今年我已经改了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空气再次凝固。
沈疏月抬起头。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伊恩看见——他确定自己看见了——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你的公开数据在专业数据库里都能查到。”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包括过去五年的每一场比赛。任何工程师都会做背景研究。”
“是吗?”伊恩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改掉那个习惯吗?”
沈疏月没有回答。
“因为三年前,在蒙扎。”伊恩继续说,眼睛死死盯着她,“我有一个严重的失误。方向盘修正太多,后轮失控,赛车撞墙。那之后我花了整整六个月,在模拟器上一圈一圈地磨,强迫自己改掉这个毛病。”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全息赛车模型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道虚幻的河流。
“这件事没有写在任何公开报告里。”伊恩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只有我的工程师团队知道。而他们,都签了保密协议。”
数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通过屏幕的微弱嘶声。
沈疏月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逻辑漏洞,寻找合理的解释,寻找任何可以防御的阵地。
但伊恩没有给她时间。
“你包里那个涡轮模型,”他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黑色背包上,“是用‘麒麟’牌汽水罐做的。那个牌子二十年前就停产了。现在收藏市场上,一个完整的空罐能卖到三百块。”
沈疏月的呼吸停滞了。
“而我知道,”伊恩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有一个女孩,她小时候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后两罐麒麟汽水。不是要喝,是要那个罐子。因为铝皮比较软,好裁剪。”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只是虚指着她身后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曲线。
“她说,她要做一个小涡轮。因为有人告诉她,涡轮能让赛车飞起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沈疏月看着伊恩的眼睛。在那片灰绿色的深处,她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的确认。
他在等她承认。等她说出那个名字。等她说:是我。
沈疏月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声带像是被什么锈住了。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
门禁提示音再次响起。
陈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疏月,伊恩,抱歉打断——赞助商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们看了今天的比赛数据,对刹车事件很不满意。要求我们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材料。”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异常的气氛,但没多问。
伊恩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脆弱的东西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职业车手的冷静面具。
“知道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沈工程师的分析报告我已经看了。我会在模拟器上继续测试她建议的设定。”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至于那个47Hz的异常,”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尊重数据。但也请你们——尊重我的感觉。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易把它归为‘误差’。”
门滑开了,又合上。
伊恩离开了。
陈锋看向沈疏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准备一下会议材料吧。赞助商那边……可能会很麻烦。”
沈疏月点了点头。她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开始调取赞助商关心的数据——媒体曝光度,品牌露出时长,社交媒体讨论热度。
数字在屏幕上流淌。
47Hz的异常。93.2%的概率是随机噪声。
麒麟牌汽水罐。三个月的零花钱。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仓库。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成某个她早已决定遗忘的形状。
沈疏月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她睁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而稳定。
她调出下一站比赛的全套技术方案,开始撰写给赞助商的汇报PPT。标题是:《银石赛道竞争优势分析与技术策略》。
第一页,第一行:
数据驱动决策,科学赢得比赛。
这是她的语言。
这是她的世界。
这是她唯一确信的道路。
至于其他——
那些属于“晚晚”的东西,那些关于麒麟汽水罐和手工涡轮的记忆,那些在手腕上画下的蓝色手表——
她把它们锁进脑海最深处的那间仓库。
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数据流的深海。
服务器风扇持续嗡鸣。
屏幕冷光如霜。沈疏月又一次工作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