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洗好,擦干,放进碗柜。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林秀珍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回荡:“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市今夜到明天将迎来新一轮降雪……”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摊开,但没动笔。
手机震动。顾阳:“冰敷了,好多了。晚上还要做一套题。”
林晚:“别太晚。”
顾阳:“嗯。你干嘛呢?”
林晚:“写作业。”
顾阳:“哦。那不打扰你了。”
林晚:“没事。”
对话到这里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手腕还疼吗”,想问“北京的雪大吗”,想问“你想回来吗”。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阳又发来一条:“刚才去阳台抽烟,看见一只猫在雪地里走。黑色的,很瘦,走得很快,像个小幽灵。”
林晚:“你抽烟?”
顾阳:“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林晚:“少抽。”
顾阳:“嗯。猫不见了,钻到车底下去了。”
林晚:“它会找到地方的。”
对话又停了。林晚放下手机,翻开物理练习册。但那些电路图和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最后变成顾阳描述的画面:黑夜,雪地,一只黑色的瘦猫,在车底消失。还有顾阳,在阳台上,指间夹着烟,看着那只猫,在遥远的北京,在寒冷的冬夜。
他合上练习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的,美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背面是他写的那行字:“南江下雪了,很大。实验中学很安静。希望你一切都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中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后他写道:
“今天去图书馆,和陈浩、李铭一起。李铭总是算错正负号,陈浩的英语还是那么差。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露出苍白的蓝。
顾阳发来照片,手腕缠着胶带,说疼。我让他冰敷。
路过乐器行,看见橱窗里的小提琴,想起他拉琴的样子。
晚饭时姑姑说我爸又打电话来,问我的周末。
现在坐在房间里,外面在下雪。顾阳说在北京看见一只黑猫,在雪地里走,像个小幽灵。
他说他抽烟,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我让他少抽。
南江的雪还在下。北京也在下。
我们都在下雪的城市里,做各自的事。
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
但我知道,我们在看着同一场雪。”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远处传来铲雪车工作的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在玻璃的雾气上,又写了一个“阳”字。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看着那个字消失,然后转过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物理练习册。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展开,逻辑严密得像搭建一座不会倒塌的建筑。他解出一道题,又一道,再一道。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腕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微微发酸。
十点半,林秀珍敲门:“晚晚,早点睡。”
“知道了。”林晚应了一声,但没停笔。
十一点,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他搓了搓手,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阳:“题做完了,错了一道。教练让我抄十遍。睡了,晚安。”
林晚:“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在窗台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行走。
他想起了那只黑猫。在雪地里,很瘦,走得很快,像个小幽灵。它会找到地方吗?会有一个温暖的角落,让它躲过这个寒冷的冬夜吗?
他想起了顾阳的手腕,缠着白色胶带,边缘翘起,底下皮肤泛红。现在还疼吗?冰敷有用吗?
他想起了陈浩说“年轻真好”时的表情,李铭恍然大悟地“啊”一声时的脸颊泛红,姑姑说“你爸很关心你”时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还想起了橱窗里的小提琴,在暖黄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果顾阳在这里,会拉出什么样的旋律?激烈的?破碎的?还是平静的,像今夜这场雪,无声,绵密,覆盖一切?
不知道。林晚不知道。他只知道,雪还在下。在心里,在南江,在北京,在这个漫长而孤独的冬天里,无声地,绵密地,下着。
而他和顾阳,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看着同一场雪,呼吸着同样寒冷的空气,在同样寂静的深夜里,想着或许同样的事情。
平行线不会相交。数学老师这么说过。
但林晚忽然想,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在某个更高的空间里,平行线是会相交的。就像他和顾阳,虽然隔着距离,虽然过着各自的生活,但在某个层面,他们是在一起的。
一起看着雪。
一起在深夜里醒着。
一起在各自的世界里,孤独地,沉默地,延伸着。
而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这个寒冷的冬夜,变得稍微温暖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晚闭上眼睛,在雪声中,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顾阳,没有琴声,没有篮球,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原上两行并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看不见尽头。
平行,但并排。
就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