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京城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朝堂上关于澜妃的议论渐渐淡去，洛觅安每天缠着裴祀玉，或胡闹，或闲坐，一直偷偷监视。

不得不说，裴祀玉确实藏得深。

他依旧晨起温书，随温太傅研学，回来便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偶尔洛觅安闯进来，他也只是抬眼笑笑，递过刚沏好的茶，言谈举止与往常无异，温和，疏离，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洛觅安观察了许久，见他既没对皇帝表现出半分探究，也没与楼兰泠有任何私下往来，渐渐放下心来。

看来是我想多了。他大概真就只想好好读书，别的啥也不想。这样也好，安稳。

这日午后，春日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摊开的书卷上，暖融融的。裴祀玉坐在窗边看书，洛觅安趴在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本话本，看了没两页就打了个哈欠。

“我说，你这书有啥好看的？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我头疼。”洛觅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还不如跟我出去踏青，今儿个风正好。”毕竟是穿过来的第一个春天。

裴祀玉没抬头，翻过一页书：“温太傅明日要考《左传》，得温熟了。”

“考就考呗，你不是过目不忘？”洛觅安撇撇嘴，又打了个哈欠，“算了，我先眯会儿，你看完了叫我。”

裴祀玉“嗯”了一声，屋里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洛觅安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祀玉放下书，转头看向矮榻。

洛觅安睡得正沉，阳光落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少了平日里的跳脱，多了几分安静的稚气。

他的发丝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裴祀玉的目光落在那几缕发丝上。

这些日子，他看似平静，心里却从未停止盘算。皇帝的十八年前微服私访路途的文书，楼兰泠派人送来密信的残灰，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只有在洛觅安身边时，那些紧绷的神经才能稍稍放松。看他笑，看他闹，看他为了一点小事皱眉头，仿佛就能暂时忘了那些阴谋诡计，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未来要走的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洛觅安额前的碎发。

发质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裴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停顿了瞬，随即又轻轻拢过一缕发丝，放在指尖把玩。

黑亮的发丝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缕头发，轻轻嗅了嗅。

很干净的味道，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就是洛觅安独有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莫名心安。

裴祀玉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痴迷。他看着洛觅安沉睡的侧脸，手指依旧轻轻捻着那缕发丝，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阴谋，隔着注定无法同行的路。他是要踏上那条染血之路的人，而洛觅安，最好永远活在他的阳光里，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靠近，控制不住想触碰，控制不住在看到他时，心里那点汹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唔……”

洛觅安在梦里动了动，皱起了眉头。

裴祀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和温度。他迅速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书卷，假装认真阅读，耳根却悄悄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洛觅安没醒，只是翻了个身，他才松了口气，心跳却依旧快得厉害。

他侧头看向矮榻上的人，对方还在睡，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裴祀玉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时刻，太珍贵，也太危险。

他不能再陷下去了。

他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些飘忽。窗外的鸟鸣，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矮榻上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太过安宁的画面，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洛觅安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醒了。

“你看完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裴祀玉合上书，语气平静无波：“嗯，刚看完。”

“那正好，”洛觅安打了个哈欠，“走走走，出去逛逛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没注意到裴祀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等等。”裴祀玉叫住他。

洛觅安回头：“咋了？”

裴祀玉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自己的额前：“头发乱了。”

洛觅安抬手摸了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乱就乱呗，无伤大雅。”

裴祀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尖的温度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还能看到那缕缠绕其上的黑发，闻到那干净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书页上的字却模糊不清。

裴祀玉轻轻叹了口气，至少，再让他多看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二日，暖风和煦。老夫人兴致颇高，说要带小辈们去城郊的玉泉山踏青，沾沾春日的喜气。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慢慢往上走，洛晚扶像只脱缰的小鹿，拉着温元绰的手跑在前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洛觅安和裴祀玉跟在后面，洛觅安手里拿着根刚折的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路边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