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吧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二楼。
车停在路边时,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已经有黄的,也有落的,铺在人行道上薄薄一层。
唐昔闻下了车,四处看了看。
“是这儿吗?”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沈宴欢的聊天框。
【沈宴欢】:到了?抬头,二楼。
唐昔闻抬起头。
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漆成墨绿色,窗框上的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铁。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看不清是什么,但剪影很好看。
门口挂着一个很小的招牌,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浮生。招牌旁边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两个字。
“浮生。”唐昔闻念出来,“若梦的那个浮生?”
“嗯。”
“挺有意思的名字。”
李君安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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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在外面的侧边,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吱呀响,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
二楼的门开着,灯光和音乐一起涌出来。
唐昔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角落里有个小舞台,比地面高出一块,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一个男生正在调音,拨几下弦,停下来听听,再拧动弦钮。
吧台在右手边,长长的,台面是老榆木的,能看见木头的纹理和疤痕。后面站着两个调酒师,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围裙。
门口站着几个人,唐昔闻一眼就看见了沈宴欢。
沈宴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她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生,戴着银色的耳环,耳环是月亮形状的。
“唐昔闻!”沈宴欢看见她,笑着挥手。
唐昔闻走进去,李君安跟在后面。
店里比门口看着要大一些,错层式的结构,往里走还有几个卡座。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柠檬味,还有某种木质调的香薰。音乐是爵士,低低的,不吵。
沈宴欢的目光在李君安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李君安?”她问。
“嗯。”唐昔闻说,“我女朋友。”
沈宴欢点点头,然后看向李君安笑了。
“终于见到活的了。”
李君安挑眉。
“活的?”
“唐昔闻天天在宿舍念叨你。”沈宴欢说,“‘君君这个’‘君君那个’,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君安看了唐昔闻一眼。
唐昔闻脸有点红。
“我没有!”
“你有。”沈宴欢理直气壮,“上周你还说‘君君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想我’,你记得吗?”
唐昔闻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李君安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她就这样。”她说,“习惯就好。”
沈宴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们俩挺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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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欢领着她们往里走。
“周沐晚在后面,等会儿过来。”她说,“你们先坐,我帮你们拿喝的。”
她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挺好,能看见整个店,又不会被人来人往打扰。
桌上有小烛台,玻璃的,里面是LED的小蜡烛,一跳一跳的。
店里的人形形色色,唐昔闻四处看了看。
“怎么样?”她凑过来问。
李君安也在看店里。
“挺好的。”
“那你刚才在外滩还说‘还行’?”
“外滩是外滩。”李君安说,“那里是给游客看的。这里是给人待的。”
唐昔闻笑了。
“李君安,你真的很会说话。”
“是吗?”
“嗯。”唐昔闻靠在她肩上,“但你在我面前就不怎么说话。”
李君安想了想。
“在你面前,不用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唐昔闻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李君安肩上。
“烦死了。”
沈宴欢端着两杯饮料过来,放在她们面前,里面飘着两片薄荷叶和一片柠檬。
“无酒精的。”她说,“你们开车来的?”
“没车。”唐昔闻说。
沈宴欢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君安。
唐昔闻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是青柠味的,有点酸,有点甜。
沈宴欢笑了。
“行,宠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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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那个短发女生走了过来。
周沐晚。走近了看,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短发齐耳,发尾微微往外翘。银色的月亮耳环。笑起来虎牙很白。
“唐昔闻?”她在沈宴欢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很放松。
“是。”
“周沐晚。”她伸出手,“沈宴欢的高中同学。”
唐昔闻握了一下。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实。
“你好。”
周沐晚又看向李君安。
“这位是?”
“我女朋友,李君安。”唐昔闻说。
周沐晚的目光在李君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你好。”
李君安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你好,店不错。”
周沐晚挑眉。
“你进来多久了?”
“五分钟。”
“五分钟就能看出店不错?”
“灯光、音乐、装修风格。”李君安说,“统一,舒服,不吵。门口的照片墙有意思,是店主自己拍的吗?”
周沐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君安说,“不是那种批量买的装饰画,有个人风格。”
周沐晚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
“计算机的懂摄影?”
“不懂。”李君安说,“但看得多。”
周沐晚笑了,在她旁边坐下。
“行,你倒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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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沐晚转向唐昔闻,“听说你在拉一个五千块的赞助?”
唐昔闻回过神来。
“还没成呢。”
“听说快成了。”周沐晚说,“沈宴欢说你方案写得好。”
唐昔闻看向沈宴欢。
沈宴欢耸肩:“我就随便说说。”
周沐晚笑了,看着唐昔闻。
“大一就能做这个,挺厉害的。”
“谢谢。”
“以后想做什么?金融?”
“嗯。”
“那挺好的。”周沐晚说,“我这店,以后也需要有人帮着算账。”
唐昔闻笑了一下。
周沐晚又看向李君安。
“你呢?计算机的,以后想做什么?”
李君安想了想。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写代码,可能做别的。”
“比如?”
“比如……”李君安看了看周围,“做个像这样的地方,但更安静一点。”
周沐晚挑眉。
“你也想开店?”
“不是。”李君安说,“是想有个地方,能让她待着。”
她看了一眼唐昔闻。
唐昔闻愣了一下。
周沐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我这儿有时候太吵了。你们要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知道有几家,回头让沈宴欢推给你们。”
“好,谢谢。”
周沐晚也没多聊,站起来,拍了拍沈宴欢的肩。
“你们玩,我去招呼别的客人。”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李君安一眼。
“有空常来。”
李君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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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沐晚走了。
唐昔闻看着李君安,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没怎么。”唐昔闻说,“就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挺陌生的。”
李君安看着她。
“陌生?”
“嗯。”唐昔闻说,“你平时不这样。”
“平时什么样?”
“平时……”唐昔闻想了想,“话少,闷,就知道看着我。”
李君安没说话。
“但刚才你和周沐晚说话,”唐昔闻说,“会聊天,会接话,还会夸人家的店。”
李君安握着她的手。
唐昔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看她。
“你握这么紧干嘛?”
李君安没说话。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唐昔闻认识其中几个。外联部的同学,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她们过来打招呼,问唐昔闻最近怎么样,又好奇地看李君安。
“这是谁呀?”
“我女朋友。”唐昔闻说。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哇,这么甜?”
李君安在旁边笑着点点头。
“你好。”
对方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
“你好你好!你是哪个学校的?”
“华夏。”
“华夏!学霸啊!”
“不是。”李君安说,“运气好考上的。”
对方被她逗笑了。
“你说话好有意思。唐昔闻,你从哪儿找的?”
“从小找的。”唐昔闻说。
“从小?青梅竹马啊?”
“嗯。”
“哇——”对方的眼睛亮了,“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唐昔闻说,“三个月。”
“才三个月?那还在热恋期吧?”
唐昔闻看了李君安一眼。
李君安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算是吧。”唐昔闻说。
等人走了,唐昔闻凑过来。
“你怎么跟谁都能聊?”
“没有。”李君安说,“就随便说两句。”
“随便说两句就让人笑成这样?”
“那是她爱笑。”
唐昔闻挑眉。
“李君安。”
“嗯?”
“你是不是在别人面前都这样?”
“哪样?”
“会说话。”唐昔闻说,“会让人喜欢。”
李君安想了想。
“可能。”
“那为什么在我面前不会?”
李君安看着她。
“因为你不需要。”
唐昔闻愣了一下。
“什么?”
“别人需要我说话,才会觉得我好。”李君安说,“你不需要。”
唐昔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君安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用做。”她说,“我就觉得你好。”
唐昔闻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李君安肩上。
“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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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的时候,音乐变了。
之前的爵士停了,换成了一首节奏很强的嘻哈。
“老子吃火锅,你吃火锅底料——”
店里有人跟着哼起来。
唐昔闻抬头看了一眼角落,是那个调音的男生换的歌。
“中国有嘻哈。”沈宴欢在旁边说,“最近可火了。”
“嗯,我知道。”唐昔闻说。
“你知道GAI吗?”
“知道。”
“Bridge呢?”
“也知道一点。”
沈宴欢笑了:“那你还挺潮的。”
她看了一眼李君安。
李君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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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安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店的深处,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墙上也挂着照片,比门口的还多。
她站在那停下。
“洗手间在里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君安转过头。
是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旁边。
“谢谢,我知道。”李君安说,“在看照片。”
服务员笑了笑,走了。
李君安又看了一眼那张戏院的照片,然后继续往里走。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唐昔闻正在和周沐晚说话。
她们站在吧台旁边,离得很近。周沐晚靠在吧台上,微微低着头听唐昔闻说话,脸上带着笑。
唐昔闻也在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吧台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上一层暖色的光边。
李君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边。
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碰了她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没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然后她走过去。
唐昔闻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手。
“君君,快来。”
李君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沐晚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下。
“你女朋友回来了。”她对唐昔闻说。
唐昔闻有点不好意思。
周沐晚看向李君安。
“刚才聊到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君安挑眉。
“怎么认识的?”
“她说从五岁就认识。”周沐晚说,“青梅竹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