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说的是待参加完婚宴后,便即刻开始办宋观复的及笄礼。但眼看着孙有财跟媳妇都往南走了许久了,那宴席也没办上。
这确实情有可原。
那帝阍上,行灾之事迫在眉睫,纵使是宋观复也没法在这关头上掉链子。只能叫季行一次次含着泪当恶人。
弟兄们知道了,便特地给那花蝴蝶作了首不讲格式的打油诗,写的倒还挺有趣:远观金山口,季行一揣手,原是一只大黄狗。
季行好歹混迹了两千年的日子,谈不上跟他计较,但每次听到那句糟话,还是忍不住猛翻个白眼过去。
时日如流水,于来顺看着城内灾民越来越多,更越发起了疑心。
他寻不上活计,积蓄眼看着要到底,便只能开始啃小。宋观复用着季扒皮发的津贴养家,还贴了及笄礼的置办银子,两人方能苟且度日。
日子慢慢过得难了。于来顺自个心里定不下来,还日日地安抚宋观复,说只要俩人在一块,再难的处境也能熬过去。
奈何世事不与人愿去。
城里的人多,本来就有限的土地便变得少了起来。大批的灾民流落在街头巷尾,不时的还与城内人起冲突。
若是简单的口头拌嘴,啰嗦几句,调解一番,也便过去了。
偏偏官府只剩块大匾,各家各户都存着些容易伤人的器具。城里民生且彪悍,外头灾民的腿力也不赖。
这一来二去,搞得城内乌烟瘴气。
这里人均的教育水平大概便是个胎教肄业,也不懂什么叫玉石俱焚。
两派人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给了个以互殴的胜负来判定对错的糟点子。
于来顺也被群人稀里糊涂地拉上去做了打手。
他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一直沉浸在惶恐与激动中,甚至没有与宋观复说一声,便被一群汉子拉了去。
城头上只浅浅印着弯月的影子,这两日天气难得潮湿了些,轻轻的薄雾缓缓从地底蒸腾出来。
许鸷龙原是城内短工的牵头人,往日里各种雇佣生意都是从他手下走的账,与灾民的斗争也是他先挑起来的事。
灾民一来,他的各类活计都被冲散了,别说少赚,压根就是倒贴着钱做亏本买卖。
许鸷龙此人平日里最是抠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三瓣去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坑蒙拐骗扯下了一支队伍,城内原住的一半壮丁都被拉了进来,誓要让那些个远道而来的讨口子看看此地究竟是谁的家业。
这里边陲之地,少不了的是武器装备,最不缺的是英雄好汉。
长长的一路队伍,双方都带着家伙事赴约。
许鸷龙摩挲着胡须,鼻孔朝天地看着对面那里瘦成人干似的灾民。
在他看来,胜负已定。
这还说啥呢?
他正准备大手一挥,过个当将领的瘾。
“且慢。”对面那个打头阵的对他说。
许鸷龙环视全场,还以为是对面灾民欲想投降了:“求饶吗?饶你们一命也行……”
打头阵的姑娘破衣烂衫,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十足,眯着眼打断他:“什么饶命?姑奶奶怕你输了拉不下脸来,而今便在你弟兄面前做个担保吧。”
“屁话,老子可输不了。”
“只做个担保而已,你畏畏缩缩地怕什么?”
许鸷龙放开嗓门:“既如此,便听好了!弟兄们,打赢了这帮孙子,我请咱弟兄吃酒!反之,我许鸷龙便恭恭敬敬地迎接那些人进城,并给他们安置好房屋田地。”
“好!我们若是输了,便离开城里,再不返回!”
“那便开始吧?”许鸷龙道。
双方剑拔弩张,甚至队伍前的已经举起了镐头、长剑……
“且慢!”
这次的声音是从自己的队伍中传出来的。
许鸷龙扭过头去搜寻声音来源。
还没等他先气恼,那人自己就走了出来。
“弟兄们,我想不通啊,我们现在争的到底是什么呢?打赢这场就赢了吗?”
许鸷龙认出来了那人,正是租了他房子的于来顺。他想给于来顺一脚,让他想不通就下去慢慢想去,别在这碍眼。
显得他们城内人都不甚聪明的模样。
许鸷龙踮着脚,看到那人款款走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从袖中掏出来半只发黑的饼。
“来的路上,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将这个塞给了我,他说城里人日子也难过,这是他护了一路都舍不得吃的,送给我还叫我不要嫌弃。”
于来顺抬起头,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痛心,还有些许鸷龙所不理解的东西。
许鸷龙记得他走前明明给了每人两大个白面馍。
许鸷龙也有些于来顺懂不了的内涵。
于来顺在他五步开外,他要揍那人显得掉价。但于来顺实在欠揍。
“我在想我们争的是什么?是下一口吃的,下一口水。可我们脚下这座城,很快就要连争抢的‘地方’都没有了。”
“城外的弟兄们,你们从刀山火海里头爬了出来,没了家、没了粮,眼睁睁看着亲人倒下去,身后是寸草不生的焦土,费尽心思地冲过这道墙,不是因为恨我们,是因为想活!”
人群出现了瞬间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化不开的薄雾里与扑通直跳的心脏一同作响。
而后又是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在吵闹声中,于来顺并未说话,而是一个个扫视过在场人的面庞。
良久,他才高声道:“都是可怜人罢了。城内的可怜人与城外的可怜人闹到个兵刃相向的地步,而后便留下一城可怜人的尸体。何必呢?”
“真到个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时,可没有城里城外,只有一片尸山血海。今天再怎么胜券在握,到了明天也只会是同归于尽。”
光一点点升上来,清晨薄雾中带着的潮气被蒸发掉。
于来顺的发丝在光中闪着金色,在许鸷龙的眼里冒着股文化人的气度。
“算了吧,可算了吧。”
“城外的灾潮如洪水一样涌入,我们却顾及着一方势力的占山为王,何必呢?”
“原先城内的诸位也是迁徙而来。这座城,本就没有什么城外人与城内人,大伙入城的路也只有一条——都叫生路。”
“拳头朝内,死路朝内。拳头朝外,生路朝内。”
说着,他将两只手交叉着合在一起:“弟兄们,既然敢来,可见得你们都是刚毅的汉子。但咱们汉子肩上担着的不只有自己,还有妻儿老小的前路。”
……
宋观复一觉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顺溜,便看到院子里站了好些个大汉,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走出屋,便看到了远处斗志昂扬的于来顺。那人说激动了,便站在了身后的假山石上,底下的大汉就跟书院学生一般聆听教诲。
宋观复抿着唇,台上那人绝对有些办邪教的功底。
“不要畏惧,我们能活下去。千百年前,我们的祖辈就是从大灾大难里面走来的,那么多天灾人祸,灭不掉的就是人心!”
随后,他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派发任务。
“承蒙诸位厚爱。既如此,现在开始,城内自荐者均可以到我面前来择优选人……”
瞧上去好像真有些大老爷的架势在。
宋观复不自觉地勾着唇角看那人,没发觉有只瓢虫落在他鬓间。
瓢虫吱吱得响了两声,而后从中传来难听的季行音:“哎呀,我的爷。您老又去哪儿了?化厄寻你不得,可到处追着人咬了。”
宋观复没动:“在宅子里,伴于来顺一同睡午觉。”
“得,您可好睡去了,净叫我被那疯狗逮着咬。可速速来吧,他已然让那行灾之事给逼疯了。”
听着对面的叹气声,宋观复觉得季行也像疯魔了。
帝阍上本就没几个不疯的,这下又被逼坏了一个。
季行好一番求救后,宋观复口头上只答应,但实际上还是继续盯着台上于来顺的瞎掰扯。
季行品阶本就高,故而习惯了当甩手掌柜,常年独来独往,他并不懂与这些疯子的相处之道。以至于此次行任务,跟那些玩意儿接触时便忍不住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