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个开车的怎么就不看路呢,真是苦了你了……”她摇摇头,转身把家里温的菜拿了出来,“还有时青……也是遭罪了。”
“嗯,他确实遭罪了。”云喜点了点头,出神着说。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如同呓语。
他是无妄之灾,可她自己完全是自作自受啊。
“饿吗?你看,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龙虾。”李淑君花一般地笑开了,在她面前支了张小桌子,把菜放到了桌上。
“还有四喜丸子和清蒸鲈鱼。”李淑君又转身去拿鱼汤。
“你要走吗?还是要在家里吃饭?”姜媛说话的时候有点沙哑,她尾调拖起来,明明也没有多重的语气,但云喜听着很心悸。
她眼皮一颤,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同时掩饰一般地动了动身体。
其实可以当做她没有说话。
可姜媛看着她,当她做了决定。
于是她声音很冷淡地说:“淑君,别拿了,她不喜欢吃家里的菜。”
“那你现在就要走?一个人?”她质问道。
云喜梗着脖子。姜媛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不敢抬头。
只是呼吸,从胸腔里蒸上来的热气都熏疼了眼睛。
“哎呀……说啥呢媛姐。”李淑君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先把菜碗放流理台上走了过来,挡在云喜面前。
“今天她够累了,别对孩子生气啊。”她劝道。
姜媛在工作上本就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风格,但那一套从来不会带到家里。可此刻因为怒意,就算在李淑君的劝告下神色有了缓和,也没有柔和多少。
她还是叉着腰,愠怒地看着云喜:“你说话啊?”
“怎么可能呢,云喜又不是爱叛逆的孩子,她多乖啊,媛姐你怎么突然……”李淑君抓着姜媛把她扳过去和稀泥,可这时候云喜突然出声了——
“是。”
一室寂静。
刚被转过身的姜媛当即回过头瞪着云喜,怒极反笑:“早就安排周单接送你你不听偏要自己下车走,这下好了?受了伤不说,变本加厉还要一个人住。”
“一个人……一个人……”她反复喃喃着甚至看着有些焦躁。
她指着云喜的腿质问:“你看这腿都肿成什么样了?!不回家谁照顾你?去你那个小房子里蜗居,平常吃饭怎么办?叫护工是吧?啊?”
“还是自己单脚蹦着一个人吃饭睡觉洗澡,明明有我们却还要自顾自过孤苦伶仃的生活啊?”
姜媛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过,她给云喜蒙头大骂一顿后,整张脸都染上了红,她嘴角抽搐着,胸膛不住上下起伏。
云喜被骂了这么一遭,脑仁更是嗡嗡地疼,她嘟囔着犟嘴:“就放我自作自受吧。”
姜媛紧紧盯着云喜,目光又突兀地落在茶几上她根本看不清原样的踝骨上,紧紧咬着牙。
李淑君站在一边,知道这不是她可以掺和的矛盾,噤了声没有再说。
云喜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神情倔强,慢慢双手抱着小腿,把脚从小凳子上移了下来,撑着大腿准备起身。
姜媛突然呼出一口气,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脚步迅疾,逃似的,像是根本不想看见她了。
云喜僵直着身体,她的太阳穴泛起一阵阵尖锐跳痛,她咬着牙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李淑君很快过来又把她按下了。
云喜望着李淑君,眼睛红红的。
“你啊……还真想走吗?”她柔声说,“真想惹你妈妈生气啊。”
“先吃点东西,都快十点了,折腾那么久肯定饿了吧。”李淑君又回厨房把先前没有拿出来的菜端了出来。
可她摸了摸碗身,“哎呦”了一下,“有点凉,我再给你温一下。”
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李淑君,想着在房间里不知道状况如何的姜媛,她回望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在客厅里还好像看到了陪她玩大马的云简。
当年的欢声笑语环绕在她耳边,震得她脑内嗡鸣不止。
可同样的,九月的飒飒枪声、飘摇不止的树丛灌木也响在她耳边,连同今日可怖又与她擦肩而过的摩托引擎声。
都是她的错。
“对不起……君姨,对不起。”她看着面前复又热气腾腾的那几道她爱吃的菜,端着碗的手颤抖不止。
她放下碗,紧紧攥着双手,可手指还是在抖个不停。
“我也对不起她。”
妈妈。
她突然泪如雨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白色大理石桌子上。
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从来没有看过云喜这样哭,李淑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的,哎呦……媛姐是心疼你,气狠了。”李淑君眼一红,禁不住坐过去抱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好抱歉啊……”云喜埋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话音里积累的是好几个月的莫大酸楚和哀恸。
她一声声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对谁的。
“对不起……”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云喜颅间的跳痛越发凌厉,她的视线开始迅速地发花发黑,眩晕感裹挟着疲倦席卷而来。
她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那一瞬间都没了声息,颤抖的手臂一晃,整个人软倒到李淑君怀里。
只有指尖的小幅度震颤和身体的抽搐,给人她还活着的证明。
李淑君当时根本注意不到更多。她一下子七魂去了八魄,一边颤着手打电话一边大叫起来:“媛姐!媛姐!!云喜晕过去了!!!”
一段仓促慌乱的步伐声自楼上响起,急急奔向餐厅。
这就是那一天的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