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州十一月的天空依然澄明干净。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但是云喜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今天也一样。她只抬头草草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往车里走：“走吧。”

又不是雨天。

＊

今天距离云喜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过去了107天——从七月十七号意外菌子中毒之后，她的眼睛就“坏了”。

呕吐、胡言乱语、看见小人、觉得全身有虫子在爬、看见地板在动……那都是当时她朋友们的症状。

而她的症状是能在任何地方看到凭空出现的一串像字又不是字，像图又不是图的东西，她看不懂，只是排列方式很像一种东西——

弹幕。

换句话说，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那些弹幕都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有时候只有几条，有时候却暴涨到能彻底覆盖她的全部视野。每到这时，她与一个瞎子无异。

这些弹幕对她而言，就是一串字符模样的马赛克。

起初她和朋友们按部就班地在医院接受治疗，和医生交代自己当前的身体状况，互相分享自己当天看到的诡异幻觉，互相嘲笑、感叹。

第二天，朋友们的幻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陆陆续续病愈出院。

第三天，医生说她体内毒素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身体各项指标也很正常，他问她，还能不能看见那些弹幕，如果没有，就可以出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出状况了。

云喜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她很诚实地说还有，然后她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医生蹙紧的眉头。

然后她被紧急安排抽血、做CT，拍脑电图，然后不停输液，打镇定针。

听说中毒伤到脑子或者肝肾的人，思维意识、精神情绪和语言系统都会有异常，可是她确定自己的大脑很清醒，她的身体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眼睛。

晚上查房的时候，医生也这么说——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只是她还是能看到那些弹幕。

第四天，医生和父母都殷殷地看着她。

“现在感觉好点没有？”

云喜从来不说谎，可是那天，她混乱到说不话。

那些原本扭曲、诡异、无法辨认的奇怪字符，在她视线里一点点舒展、重组，越来越清晰。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慢慢变成了她能看懂、能理解、真正熟悉的语言。

那天她第一次看懂，那些字符的含义。

然后如遭雷击。

【来来来，买定离手，你说这个男的什么时候死？】

【咱们不是法治社会吗？能不能文明点……我押阿风收摊的时候！】

【前面的有点过于装了啊。】

【诶，这个小哥还挺好看。】

【都将是我们静静的入幕之宾啊啊啊哈哈哈哈】

【啧，前面的能不能打对字然后打全名？风靖ok？】

云喜彻底愣住了，原来那些马赛克一样的东西，和这个叫风靖的人有关，是……什么东西的弹幕？

还是……

【over了，好快】

【被鸡咬死的啊……我不敢吃鸡了这几天】

【感觉我们剧名改成《千金归来，杀神狂打脸》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笑死了天天有人领盒饭】

【但是咱们小风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真善美女子一枚呀】

【明明就很有缚鸡之力好吧】

【真·缚鸡】

【我真的很烦你们这种人！】

【万一真是小风kill的呢？】

【上次超前预告不是说很快要开新地图吗？怎么还在这村旮旯里养鸡？】

【不道啊……狗公司不一直这么爱吊人。剪些华丽丽转身，啪啪啪打脸的精彩狗血桥段勾人买下下下下下下下一集】

“还能看到那些幻觉吗？”医生问。

“能是能，但是……”

云喜眼花缭乱的，几乎没时间看着医生回答问题，生怕错过了什么信息。

她想说那好像并不是全然的幻觉，它们有内容、有逻辑，甚至展现了不同人的喜怒哀乐，它们就像是现实里哪一部剧，或者动漫的弹幕或者评论区。

而自己的眼睛，只是成为了它们的显示屏。

伤到脑子，或者中毒过深的话，看见的东西是这样吗？

“云先生，可能还得再观察一周，我们马上联系神内、精神科的医生会诊……”

“尽快，一定要治好我女儿！”云简看着四处乱看目光就是不落在他们身上的云喜，眼眶都红了。

他深吸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努力镇静地说，“只要她没事，今年云盛给第一医院的医疗建设资金是以往的三倍。”

“叫云逸同回来。”姜媛冷声说。

云逸六年前出国留学，如今已是国际顶尖的精神心理学权威。他遇到的病人……都很歇斯底里。

杀鸡焉用牛刀……她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云喜的目光倏然穿过那些弹幕的空隙，落在母亲的身上。

姜媛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因为夹了太久血氧夹而变得暗红的食指指尖，缓缓吸了口气，帮她换了根手指夹上。

然后她低着头，捏起她的食指指腹，轻柔地揉着，直到她的指尖恢复正常状态。

姜媛的掌心温热，她的手慢慢覆盖住她的整个手背，两手抓着她手心，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她的手背的筋骨绷起，但云喜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母亲的痛心，只痛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云喜突然什么都不想想了。

多有条理的弹幕也不过是不该存在在她眼中的幻觉。

她也不想看了。

“没事的妈妈。”云喜笑了一下，也握住了她的手，“我现在很清醒呀。”

“那些幻觉总归会消失的。”她安慰道，“你看……”

云喜目光落在飘来飘去的弹幕上。

她本想和姜媛分享，说这弹幕变成了她能看懂的文字，还想给她介绍一下这奇葩故事的剧情。

可刚张开嘴，又因为怕这作为她病情加重的佐证，更引得姜媛难过，又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不幸的是，当她目光落在下一秒出现的那些显眼的弹幕上后，却挪不开眼了。

【不过下卷那个鸠占鹊巢的女配好像特别漂亮。】

【哪个是？】

【就她啊……叫云喜。】

……云喜？

云…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