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伯利亚劳动二十五年,看看你曾经的技术有多麻烦!”
话音刚落,我被两个苏联士兵粗暴地推上火车。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流泪时刻。车上的人何尝不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声地啜泣。我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苏联士兵,他相比于别人看着和善多了,至少他对于战俘哭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请求他通融通融,给我纸和笔,让我写两封信出去。他还是同意了,我将纸垫在我的大腿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钢笔很尖,纸又很薄,它偶尔会扎进我的腿,痛意混着寒意卷进了了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狼狈地写下一字字一句句,两封信统共花了不到十分钟,我将信纸叠好交给他,而他也答应我会在落地后帮我寄到指定地点。
西伯利亚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裂着皮肤,我们被驱赶下火车时,许多人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苏联士兵用枪托推搡着我们,催促我们排成一列。那些脚步迟缓的,立刻被拖到一旁,随后便是一声枪响。没有人敢回头,只有寒风裹挟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提醒着我们死亡的无人问津。
集中营的围墙高耸入云,上面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我们被扒光了所有衣物,换上了单薄的囚服,布料粗糙得像是砂纸,每走一步都能磨出血痕。每天的劳作从日出到日落,搬运石块、砍伐冻土下的树木,稍有停顿,鞭子就会抽下来。我的手指早已冻得发黑,指甲剥落了几片,但没人会在意一个战俘的痛苦。
食物是发霉的黑面包和稀得像水的土豆汤,许多人为了争抢一口吃的扭打在一起,而看守只是冷眼旁观,甚至以此为乐。夜里,我们像牲畜一样挤在漏风的木棚里,体温是唯一的温暖来源。有人会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冷却,直到清晨才被拖出去,扔进雪坑里草草掩埋。
一九五五年,苏联同意了西德总理提前释放部分战俘的要求,我的名字被列入其中。我那时候在西伯利亚刚待满十年,接到消息的时候在挖煤,那一瞬间,我的手抖得很厉害,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雪地上,那是莫大的激动,同时我也觉得我的赎罪结束了。
时隔十年,我又坐上了火车,上次还是在被押送的情况下。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季节了,西伯利亚一年四季的严冬让我视觉疲劳,就像曾经失眠时数星星一样。沿线的雪景渐渐淡去,那抹浓郁的白总算从世界一点点消失,最后是一片繁花似锦。铁轨的尽头,是我日思夜想的人间。
我趔趄着下车,身上还穿着半个月未换的囚服。无数人站在站台上,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亲人的番号与名字,还贴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们也都年轻过。我下意识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嶙峋的瘦骨已经支撑不了我一个个查看。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母亲无论多忙都会亲自来接我,这次也一定不会出错。
我下车走了一圈,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裙子的女人,她的皱纹依旧掩盖不了她的美丽,就像我从小到大看到的那样。
“妈妈。”我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但被喧哗盖过去了,意外的是,她听见了。在看到我的一刹,我清楚地看见眼泪正从她布满血丝的眼中流淌出来,她拽了拽身旁的男人,他还在看着如潮水般的人群。
我的父亲穿着如从前一般讲究,他的头发已有些花白,胡茬也留了起来。他宽厚的手正紧紧握着一块木牌,上面贴了我的好几张照片,信息详细到出生日期。
我瘦弱的身体此刻仿佛迸发出无限力量,我忽地觉得脚下有了路,抬起脚便往那儿跑。过程中我撞到了很多人,他们叫喊着痛,我却没了感觉,只是泪珠撑满了眼眶,我都不敢眨一次眼。
我像从小到大千千万万次那样扑进爸爸妈妈的怀抱,忽地发觉父亲的背弯了不少,母亲也矮了一些。一切好像都变了,但又似乎没变。时光的洪流赋予彼此岁月的疮疤,却并未窃取其情感的余温。
我的头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是六年前就浮在世界上空的一朵云,现在,它终于落幕。
他们也曾以为自己是时代的舵手,直到巨浪将他们拍打成齑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