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教室,坐在讲台边的克莱德夫人就站了起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质量不太好的薄纸。上面打着一个表格,前三栏分别是名字,年龄,家庭住址,最后一栏留了很大的空格,要求写志愿去向。表一发下来,全班人都在兴奋讨论,莉娅则是填的最果断的那个。
她的笔转了一次又一次,眼见周围一个个都填好交了上去,心里越来越急。
克莱德夫人拍了拍手道:“大家也不用太重视这个志愿去向,实际上很难分到志愿去向的,最终还是要看你的成绩的。”
听她说完,伊莲娜也没那么慌了,她最终填了陆军医院。那儿都是专业护士,自己考的再好也不可能分到那里去吧。
伊莲娜想不到什么世界上更凑巧的事了。
五个月后,结业证书分发下来了。她的笔试成绩堪堪及格,实践成绩却很优异,按理来说她应该会被送上战场,但老天眷顾了她一回,她被分到了加来那地。
加来的确是个好地方,至少在战前是这样的。它静静地卧在海边,灰白的房屋排着,仿佛被海风吹得有些倾斜了。人们走过,也不甚在意,只道是个寻常的渔港罢了。而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空战战场,渔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冰冷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这里从鱼米之乡变成了无数人葬身的地狱。
她记得,上火车那天是五月二十九号,车票是自费购买的,也没人过问这些年轻小姑娘是去干什么的。
她在站台上吃刚买的三明治时,看见远处的人群中挤出两个人,像白色的羊群里钻出两只狼。汉斯走的比伊莱亚斯快多了,他的军靴踩在车站的花岗岩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使得正闲聊的人们没一个注意到他。伊莱亚斯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在即将走到她所在的区域时还顺着她抛来的目光打了个招呼。
她没把自己分配去向告诉这两人中的一个,所以这时两人的出现让她又惊喜又诧异。她快速地嚼完了嘴里的火腿片,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擦干净了嘴。她挪动着脚步朝他们走去,边走还不自觉地扬起左手,汉斯回她的是右手。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伸出手想抱抱她,却还是将手搭在了伊莱亚斯的肩上。伊莱亚斯双手插在口袋里,脸颊红红的,淡定地看着她。
“你记得泽维尔的番号吧?”汉斯很快发话,眼睛却不正视她,而是看向旁边的指示牌。
她点点头,看向伊莱亚斯,他深呼了一口气,慢慢道:“你还是得小心点,加来嘛……”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留下一个笑。
“呃,我想说的是,记得……可以给我写信吗?”汉斯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票子,“这是我之前从你那里抢来的,我只是替你保管,现在给你。”
这话有点搞笑,他不说她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他一说,那个总爱克扣自己长官给她的小费的汉斯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点点头,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将头搁置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昏暗的灯光照映着两人的影子,像是一场唯美的话剧。她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已经听到了她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情到深处只是抚了抚她的脸颊,并未多说什么。
这是火车站。
她刚松开他,伊莱亚斯就抱住了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慰害怕的孩子。他在她耳边呢喃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舍得你离开,我想告诉你那不是个好去处,但我做不到。”她实在是没有耐心去想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依依不舍的松开了他,他却吻住了她白色的衣领,像春天的蝴蝶栖在花上。她庆幸,他爱她不是因为美丽的面庞,而是无邪的品性与执着纯善的灵魂。
远处就这么响起了检票员的催促声:“女士们先生们,前往加来的火车即将出发,请迅速上车!”
她最后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两双蓝色的眼眸就像大海,让她想起夏威夷和加来。
她走的快了些,回到一片吵闹的车厢,坐在了一个狭小的空位上。列车缓缓开动,她的心也随之飘向了远方。
她还没有勇气面对真正的伤员。
“泽维尔,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