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晏原本强压着心头焦灼,示意程思远与太医们候在殿外,要留给他们二人倾诉的空间,可听见李昭闻再一次吐血,还是忍不住推门而入了。
就见重重叠叠的云锦帷幔之后,陛下吐了血,却不曾松开握住法师手腕的手。
“出去……”
李昭闻艰难地从齿缝挤出声音。
她抬起眼睛,那眼神让霍晏想起了多年前,她尚为皇太女时,在除夕宫宴上向他的某一眼。
那时他就觉得,陛下有哪里不一样了——
更沉稳了、更令人畏敬了,像是积威数十载的帝王,早已磨平了所有少年意气,只剩下令人心折的敬畏,而非当时还未登基的她,终究有着一丝年轻气盛的青涩。
他心头微震,竟有了短短一瞬的失神。
回过神来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将身后那群急得团团转的太医们一窝蜂地往外赶,又伸手拽住了犹自探头探脑、满脸忧色的程思远,半拖半拉地将人带出殿外。
刚跨过门槛,便不由分说地回身将殿门紧紧阖上。
延戁却还想叫他们留下。
他看着李昭闻苍白如纸的面容心焦如焚,明明太医都说毒性已尽数肃清,她怎会还在呕血……
李昭闻握着他的手十分用力,就好像那是她留在人世间最后能握住的东西一样。
在延戁因她的身体而担忧着时,李昭闻已喘息着,将他的手紧紧握在胸前,开了口。
她双眼猩红,不似正常,那里面翻涌的深重痛苦几乎能让所有人与她一样感到绝望,“有些话,我不想说的。”
“但法师,”她抬眼看着他,“我实在……我实在是怕了。”
“我恐怕……真的该放你走了。”
“何意?”
延戁声音发紧,亦近在咫尺地盯住她的面容,看着那双猩红的眼,心疼得像是被刀剜过一般。
他尚且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道,此刻他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叫她不再如此痛苦。
他是解她痛苦的根源,不知何时他就已知道了。
在他每每看到李昭闻望向她的双眼,那里面包含的哪里是简单的喜欢,又何止是刻骨的爱恋?
那是一种偏执的执念,浓得化不开,深不见底,但凡眼不盲、心不瞎之人,皆能窥见一二。
而李昭闻就这样与他对视着,剖开她的心,两世的心,缓缓道:
“今日的李昭闻,身负两世魂灵,前世今生俱在。”
延戁瞳孔地震。
“前世我爱你,而你,”
李昭闻顿了顿,隔了许久,才有力气接着向下说,“恨我。我将你掳回东宫,你每日都不愿见我。后来我登基为帝,蛮夷同今生一样大举入侵,你为救危局上了战场,却……”
纵使时隔一世,李昭闻依旧不愿将那个字说出口,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声音发颤,“我失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
“今生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还是害了你。”
李昭闻说到此处,再也克制不住,喉头一阵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今生她落泪总会以情态勾缠延戁,现在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单纯地是悲从心起,无法克制,声音都在颤抖,“法师,我的爱,真的会害人吗?难道,我就注定不该动心,不该有爱吗?”
“……不。”延戁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这一声喑哑的否定。
可李昭闻已被悲伤淹没,泪水汹涌而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李昭闻前世只留过一次泪,那时霍晏奔至阵前,打马带来延戁已罹难的消息,她静默立于阵前。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痛,只觉得有一团火从胸腔烧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灼得视线都模糊了。
“陛下.……”
前世的霍晏满脸忧色,担忧地唤道。
而直到那时,李昭闻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指尖触到的,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流泪了——那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帝王之泪,关乎国运——她从未哭过,那日却注定破例。
她僵硬着身体驱马回营,下马时跌落,生生呕出心头血来。
今生的李昭闻却仍在说着,“我活到了八十一岁,寿终正寝,一闭眼,却又回到了你入宫献艺的那一年除夕之夜。你我之间方有少许好转,至少……你不再恨我了。”
“法师……你知我为何服毒自尽……若要再次走过这漫长一生才能与你相见,我是真的……真的受不了了。若没有来世,能与你相伴这一程,我亦无悔。”
“我活腻了,法师。”
她重复着这句话,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我活腻了。”
“在你进来前,我其实已醒了片刻。我就是在想,是否我爱你果然是一件能引得神佛震怒的事,他们要降下惩罚。”
“可他们为何不罚我?是我强逼你、是我引诱你,他们为何不罚我,却偏偏要将报应推到你身上?我当承受一切的。”
“法师,我知你向佛之心稳固,你不必为了我服毒之举还俗,”
她声音越来越轻,“你走吧,回到你的清净地。既然你回来了,我便不会再死。”
“但我们……”
她又说不下去了,就连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阻止她说完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但她还是说完了,面容微微抽搐地说完了,
“到此为止吧。”
其实延戁早有所感。
或许多年前,那个来自印度的高僧真的探查到了天机,他释延戁确实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之事。
只是那他曾以为是未来的事,实则发生在过去。
发生在,李昭闻所说的前世。
以李昭闻的性子,她并不是那么会爱人的人。
她若要爱上一个人,强取豪夺只是第一步,她的手段实则不止强掳。
但她却能在他第一次进宫时,就不惜触怒帝王以迦陵辇送他,甚至只为他一句话就立即立誓,不婚不娶。
要知道,她生在帝王家,帝王家,哪里有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却真的做到了。
她为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与帝王的身份相悖,都与常理不合。这让延戁早就隐隐觉得,她对自己的情意,绝非短短两载的相识便能积淀而成。
甚至,在他们相识不过数月之时,她便能为他做到那般不计一切代价的地步,那时他便该察觉到不对的。
他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看着他时,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悲伤,仿佛在某段时光里,他曾经弃她而去,独留她一人守着这无边孤寂的江山,度过岁岁年年的孤寂长夜。
可今生,他自知对她动心,后面发生的一切便几乎都顺着她的意。
她明明拥有了他,眼底的那抹悲伤,为何却从未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然……她所说的那些前世,那些往事,他似乎都曾在梦魇中梦到过。
前世今生俱在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看着泪流满面、气息奄奄的李昭闻,沉默了良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摇曳了数次,才缓缓开口:
“其实……你身负两世魂灵,而我,或许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