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省心。
现在忽然觉得,这样在面对复杂问题时和李琳无法沟通。
她转身想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她看向横九街尽头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晚霞已经褪成了灰紫色,路灯还没亮,整个巷子像浸在一缸洗过毛笔的脏水里,灰蒙蒙的。
她想起了老爸。
老爸跟李琳说话的方式,从来都是命令式的——“你来和大家吃个饭”“你敬阿叔一杯酒”“你多像叔伯们多多学习”。
她以前就觉得老爸对待李琳的方式太简单粗暴,就像希望李琳考公这件事,没有提前沟通引导,而是直接在酒桌上搞突然袭击。
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李琳相处模式,和自己老爸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尊重”、所谓的“开放”、所谓的“我们是平等的”——全是嘴上说说。
真到了事情上,她的处理方式和老爸一模一样
——不需要你理解,你照做就行。
李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转过身,走回李琳面前。
“琳姐,”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怪我没有早点问你。”
李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却没有委屈。
“村里的事,”李欢说,“你不懂,没关系。但你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能不能……主动跟我说一声?不用你觉得重不重要,你以后还是要给我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擅长开口的事:“家里很多事情,我以后慢慢给你说。但我们家的根在村里,你大伯、伯母以后还要回村里养老,将来也要埋回祖坟。村里的很多事,对家里真的很重要。”
李琳看着她,过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好。”
李欢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情,不是靠一次谈话就能改变的。她可以慢慢来——不是去“教”李琳,而是先改自己。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花海残留的、淡淡的草木气息。李欢靠在栏杆上,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松了几分:“对了,张道长会一直住在石陂村吗?”
“应该会,”李琳说,“她说要在石陂村待两年,观察地气变化,对她的修行有好处。”
李欢眼神微动,张罗宁居然会跟李琳聊这么深的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张罗宁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沉默、冷淡、存在感低,在村里住了大半年,始终带着出家人那份出世之感。
和凡俗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上次请她去给周斌看风水,李琳的面子也没给,拒绝得简单粗暴,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冷得不好打交道。
可现在,张罗宁居然愿意跟李琳聊“地气”“修行”这些事。
看来张道长也没那么完全出世。
“结善缘,得善果。”李欢转过身,看着李琳,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认真,“琳姐,多和张道长往来。”
李琳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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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琳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李欢的车尾灯消失在横九街的巷口。
晚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向日葵花海残留的草木气息,把屋里淡淡的墙漆味冲淡了一些。她低下头,把李欢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我们是一家人”“家里的根在村里”“多和张道长往来”。
每一句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总觉得中间漏掉了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想不通,就不想了,转身下楼。
院子里,钟点工阿姨已经收拾好茶室和院落走了,阿君站在茶室门口,正在给赵洛莎发语音:“阿洛,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们慢慢拍。”她看见李琳从侧门出来,笑着点了点头:“今天辛苦啦。”
“没事,”李琳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
张童童发来一条消息:“琳姐,晚上来我屋吃烧烤剩的肉串,我今天提前打烊!”
李琳回了一个字:“好。”
她走出茶室院门,往横五街走,南二巷巷口的便利店亮着灯,大头东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路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
李琳回到七号楼,推开门,小黑还在毯子里睡着,姿势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蜷成一团,尾巴卷着肚子,耳朵偶尔动一下。李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猫毛很软,体温比早上高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猫凉。
“你什么时候才醒呢。”她小声说。
猫没有回答,呼吸均匀得像个婴儿。
手机震了一下。张童童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回来了,快点下来。”
李欢的车在高速上开了快三十分钟,才停在市区一个停车点。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她屏蔽了许久的“石陂村村民大群”。
消息很多,她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看了很久。
最后她放下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爸,我晚上回来吃饭,”她说,“有事要跟你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好”。
她挂了电话,发动引擎,驶了出去。
车灯切开夜色,一路向南。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