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他叫他的名字,省了虚礼,“细细算来,这反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却是对你久有耳闻了。”
叶英微微欠身:“叶英见过林丞相。”
“嗯。”林承泽点点头,单刀直入,“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说芊雅的事。”
“是。”叶英应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承泽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生得实在太好了,好到不似凡人。
可偏偏只那双眼睛是闭着的,额角那点梅花印红得妖异,一头白发更是扎眼。这样的人,走在街上,回头率怕是百分之百。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在雅儿最危险的时候,两次救了她。
林承泽心里那杆秤,稍微偏了偏。
“叶公子救过小女两次,一次在茶楼,一次在崖边。”他开口,语气正式起来,“这份恩情,林某铭记于心。按说,公子有何要求,林某都该尽力满足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叶英:
“可今日,林某不是以宰相的身份同公子说话,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有些话,必须在你们成亲之前说清楚。”
叶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叶公子,”林承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当官的不威自怒的气势.“你可知,接下绣球,意味着什么?”
叶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意味着……叶某将成为林小姐的夫君。”
“是。”林承泽点头,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可叶公子,你一无家世,二无根基,三无记忆,
连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不知晓。
这样的你,要如何做相府的女婿?
要如何承担一个丈夫、甚至一个父亲的责任?”
这话说得很重,可叶英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承泽的方向,声音平静地反问:
“那林相以为,叶某该如何?”
林承泽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叶英,老夫可以不在乎你没有身份,没地位,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但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落在叶英脸上。
“第一,你既娶她,便要一生一世护着她。
不管以后你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是你的妻子,
你待她,不能有半分亏欠。”
叶英迎着他目光的方向没有闪避。
“这是自然。”他的回答很简单却极坚定
“好。”林承泽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我把话放在这里。
倘若将来,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或是因你的缘故让她陷入险境心寒绝望的话……”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字字清晰:
“那你们的孩子,长子,必须改姓林,归入我林家宗谱,继承家业。这是芊雅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林家必须留住的根。”
他说完,紧紧盯着叶英的反应。
这不是商量,是底线,是他在为女儿筹划最坏的退路。
叶英沉默了片刻,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听懂了。这并不是羞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爱和保障。
“可以。”他开口,声音平稳,“若真有那一日,是我无德无能,不配为父。孩子归宗林家,理所应当。”
林承泽心中略微一松。
能如此坦然接受这一条的人,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决心已定。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条:
“第三,若你日后恢复的记忆或你原本的身世,本身就是祸端会招来杀身之祸,牵连芊雅……我要你答应我,到时候立刻带她走。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叶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林承泽,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伯父,”他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没有焦距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三条,叶英今日以性命与剑心起誓,此生必守。”
“娶她,护她,是我的本心,也是我的剑道。”
“您为芊雅思虑至此,是父爱如山。这条退路,我认。”
“至于未来风险……”他声音沉静,却带着斩铁截钉的决绝,“真有那一日,叶英纵然身死,也会先将她送到安全之地。天地可鉴,此誓不渝。”
林承泽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如雪、眉眼如画的年轻人,看着他郑重起誓的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缓缓沉淀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叶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英,”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却清晰,“记住你今日的话。雅儿……我就交给你了。”
叶英微微颔首:“必不负所托。”
林承泽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拜堂的礼仪我已叫人准备好了,你先去换装吧。”
叶英应了一声:“是。”
“下去吧。”林承泽挥了挥手。
叶英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
林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的雅儿,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来历不明、记忆全无、却肯为她抗下生死,不顾性命的江湖剑客。
这条路,是对是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女儿谋到的,最好的一条路。
至少,叶英肯应那三条约定。
至少,他肯以性命和剑心起誓。
至少……雅儿心里,是有这个人的。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可人生在世,哪有万全之策?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拼尽全力,护住最重要的人罢了。
林承泽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但愿……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