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假的。
伤口还在愈合,当然时不时会抽痛,尤其阴雨天疼得厉害。可她不想说。
林承泽也没追问。他太了解女儿了,她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
“刘家的事,我路上听说了。”
林芊雅抬眼看他。
“你做的?”林承泽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质问还是陈述。
林芊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林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心疼。
“做得很好。”他声音很轻,“比我想的还要好。”
林芊雅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但你也把自己搭进去了。”林承泽接着说,语气沉了下来,“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你坠崖,说你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山涧里待了三天三夜,说你的名节全毁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让林芊雅心头一紧。
林芊雅垂下眼,盯着被子没接话。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刘家倒了,可她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现在外面提起她,不再是那个病秧子,而是那个被刘家害得坠崖、和男人独处三天三夜、名节尽毁的林小姐。
她把自己逼到了另一个绝境。
“南安王府那边,”林承泽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我回来的路上听说,萧琰那小子,最近又因为那个妓子和倚红楼的其他人起了冲突。外头传得难听,说连萧琰都看不上你,宁可去花楼找妓子,也不要你这种……”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林芊雅却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爹,”她开口,声音很平稳,“刘家算计我,是真的。马车坠崖,也不是意外。我命大,没死,可也……确实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山涧里困了三天。”
她没说那个人是叶英,也没说他是谁,只是简单陈述事实。
“至于南安王府,”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讽,“他们巴不得我名声越臭越好。当初退婚闹得那么难看,现在看我落难,不踩上一脚,怎么显他们的高风亮节?”
林承泽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那阵痛楚又涌了上来。
他的雅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可他又知道,这不能怪她。是这个世道,是那些人,把她逼成了这样。
“爹,”林芊雅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刘家倒了,可朝中盯着你的人,不会少。陛下那边……你怎么看?”
她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林承泽知道,她是在回避,不想再谈那道疤,不想谈那个陌生男子,也不想谈她的名声。他也没逼她,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陛下这次让我去江陵,本就是借刀杀人。”他说得很直白,“刘家贪墨修堤款,淹了三府八县,民怨沸腾。陛下让我去查,查出来,是他圣明;查不出来,或者我死在江陵,那也是因公殉职,正好除掉我这个前朝老臣。”
林芊雅听得心头发寒。
“可现在刘家倒了,”她轻声说,“你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证据。陛下……会怎么想?”
林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忌惮。”他说,“也会拉拢。”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刘家一倒,朝中空出不少位置。陛下需要有人替他稳住局面,也需要有人替他背铲除奸佞的名声。我这次办差办得漂亮,他暂时不会动我,反而会给我些甜头,比如升个虚衔,赏些金银,或者,给你个恩典。”
“恩典?”林芊雅抬眼。
“比如,给你指一门婚事。”林承泽说,语气很沉,“你现在名声坏了,和亲是不可能了,但陛下可以借此显示皇恩浩荡,给你找个不嫌弃你的人家,既能安抚我,又能把我绑得更紧。”
林芊雅心里一凉。
“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承泽打断她,“招赘的事,暂时不提。陛下既然要施恩,就不会让你招赘——那太打皇室的脸。他要么给你指个好人家,要么干脆把你指给某个皇子做侧妃,以示笼络。”
林芊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侧妃?
给那些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皇子做妾?
“我不会同意。”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林承泽看着她,眼神复杂。
“雅儿,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他叹了口气,“陛下的旨意下来,除非我辞官,带着你远走高飞,否则我们没得选。”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林芊雅盯着被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辞官?不可能。
父亲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根基都在这里,一旦辞官,那些仇家不会放过他们。
远走高飞?她这副身子,能走到哪里去?
可让她去给皇子做侧妃,活在深宫后院和一群女人争宠斗艳,她宁可死。
“爹,”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如果……如果我自己先定下亲事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找个需要相府助力,又不在乎名声的人家。比如那些根基不稳急需靠山的新贵,或者,那些想往上爬却苦无门路的寒门子弟。我们各取所需,他得势,我得自由。”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桩生意。
林承泽看着她,心里那股痛楚又涌了上来。
他的雅儿,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千金小姐。
可现在,她却要拿自己的婚事当筹码,去和人谈交易。
“雅儿,”他声音沙哑,“爹不想你这样。”
“我知道。”林芊雅轻声说,“可爹,我们没有别的路走了。”
她看着父亲,眼神很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家倒了,可南安王府还在,朝中那些眼红你的人还在。
陛下现在拉拢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可一旦你没用了,或者他找到了更好用的刀,我们林家就是下一个刘家。”
她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可林承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今天风光无限,明天就可能身首异处。
他能在宰相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圣眷,是步步为营,是算无遗策。
可现在,他算不动了。
因为他有了软肋。
他的雅儿。
“爹,”林芊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南安王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承泽回过神,眼神冷了下来。
“萧琰那小子,不足为虑。”他说,“可他爹南安王,是个老狐狸。刘家倒台,他肯定嗅到了风声,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他暂时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不会罢休。”
“那……”
“先按兵不动。”林承泽说,“陛下现在正盯着这些功臣,谁先冒头,谁先倒霉。南安王不傻,他不会这时候跳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倒是你,这段时间,安心在府里养伤。外头那些流言,别去管,也别听。等风头过了,爹再想办法。”
林芊雅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低调,等。
可她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那道疤还在手腕上,隐隐作痛。
叶英离开时的背影,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还有那句知道了,挥之不去。
她把他推走了。
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自己。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疼?
“雅儿。”林承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林承泽看着她,眼神很深,带着探究,也带着担忧。
“那个在山洞里……和你一起的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谁?”
林芊雅的心猛地一跳。
她垂下眼,避开父亲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一个……路过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就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承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太了解女儿了。她越是装作不在意,就越是在意。
“只是路过的人?”他追问,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林芊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承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爹,别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有恳求,也有疲惫。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林承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他没再追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养伤。”他说,声音很沉,“其他的事,有爹在。”
林芊雅点点头,鼻子又是一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屋里烛火摇曳,映着父女两人沉默的侧影。
一个满心担忧,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个满腹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