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不觉得这是蠢。
能在那种绝境下保持冷静,判断形势做出选择,甚至最终找到出路把她和他都带出来,这绝不是蠢笨之人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呢?
是性格使然?还是这世道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他想起茶楼那次,他在楼下接住坠落的她时,换作平常女子早就惊呼连连,可她却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那份仿佛早就司空见惯的平静和理智,总让她身上像有一个谜团。
她身上似乎总带有一种矛盾感。
外表看着温婉柔弱,甚至病气缠身,但内里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果决和镇定,就算是面临那样的绝境也对自己也能狠得下心。
这种矛盾,让他莫名地有些在意。
接下来的两天,叶英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养伤。
他内力根基深厚,恢复速度让老大夫连连称奇。但他能感觉到内息运转时,经脉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润的奇异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在他重伤昏迷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加速了他伤势的稳定。
那是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溶洞里渡入他口中的,带着药香的液体。
是了,就是那个。
这让他心中的那份滞重感,又添了几分复杂。
她的血……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血。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她还是这般奇异的体质。
若被有心人知晓……
他吩咐老大夫和负责照料他的药童,关于林小姐的伤势和救治细节,务必守口如瓶。
老大夫虽不解,但看他神色凝重,也郑重应下。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那些纷乱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又涌上来。
为什么?
他不断地问自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官道上那次素不相识,她完全可以视而不见绕道而行。惹上一个来历成谜重伤濒死的他,对她一个官家小姐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的麻烦。
可她选择了救,甚至还给大夫留了那么多银子用以他生活,如此贴心细致。
在溶洞里,她自己都伤得不轻,前路未卜,自身难保。
她明明可以把他留在那里自己先走,或者只做最基本的处理。
可她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用那种那么伤害自己的方式救他。她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是因为他救过她吗?
可茶楼那次,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崖边那次,他出手时也并未想过会落得如此境地,更没想过要她如此回报。
这不对等。
她付出的,远远超出了报恩的范畴。
更何况,她自己身上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拥有这样特殊体质的人,最该做的就是隐藏自己远离是非。她却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暴露在风险里。
他想不通。
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碰到她手指时,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指尖下厚厚纱布的粗糙轮廓。
他当时虽然看不见,但手指的感觉不会骗人。那纱布缠得紧实也范围不小,可以想见下面的伤口有多深多狰狞。
为了他这样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陌生人,值得吗?
叶英突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现在又看不见了,可是在记忆的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里,似乎曾有过一刹那极其模糊的光。
那是高烧将退未退意识迷蒙沉浮的瞬间。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视线浑浊不清,喉间的血腥气很重,只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凑得很近。
可是……他的确看见了。
那里光很暗,而那人发丝散乱,脸颊上似乎还有未擦净的污痕和细小刮伤,身上的衣裙也看得出破损和脏污。
按理说,那绝称不上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
可他却记住了。
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那双眼睛。
隔着混沌的视线和昏暗的光线,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沉在寒潭底下的星子,清泠泠的,映着光。
很美……哪怕是看不清她的样子,也能感觉到很美……
那眼神似乎很复杂,有极力维持的冷静坚毅,也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的愁绪。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好像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睛里仿佛藏了许多未出口的话。
就那一眼,很短暂,却好像烙进了他混乱的记忆里。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丞相府的千金,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与他这个来历不明记忆空白的江湖人,本来就该是云泥之别才是。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为他做到了这一步。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无意识地低声自语,手指抚过腰间原本悬挂玉佩的位置,那里如今空空如也。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触到她冰凉指尖的瞬间,就鬼使神差地解下了那枚玉佩。
那玉佩上的“葉”字,是他与过去可能存在的唯一联系,是他下意识里最珍视的物件。他却就这么轻易地,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把它留给了她。
仿佛那温润的玉石,能替他守护住那一点指尖感受到的冰凉,或者能成为一个再见的凭证。
他自己也理不清这莫名的冲动从何而来。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能让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陌生的滞涩感找到落点的答案。
他想等她醒过来,亲自见一见她。
不是隔着门,不是听旁人转述。
他想亲耳听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举手之劳或者形势所迫。
他总觉得,如果得不到这个答案,如果就这样带着满腹的疑问和这份过于沉重的恩情不明不白地离开。
他……
或许会遗憾很久。
至于以后……
他暂时不去想。
眼下,他只想先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