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的反应，其实像极了很多人，她们总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出些什么结论，所以不得不压抑那种好奇和难耐，可惜赵嘉禾对宋慧的信任，也止步于佳楠的联系。宋慧口中的空间塑造是每个人编织的梦，这个世界是一个谎言的球体，我们随机坠落，融入不同的大地，塑造成不同的人生。佳楠是被谎言击穿的人。因为旁人，也因为自己。

学生时代的谎言其实浅薄易懂，但总有人不愿意戳穿。大家都在欺骗，却默契地配合。父母、老师、书本，很多时候我们都被告知：努力的意义。赵嘉禾曾经也这么相信，所以成为了谎言的传递者。

“佳楠，可是你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啊。”

赵嘉禾从来不去审判自己过去的言论，即使这话再怎么矫揉造作，都是年少的真实想法。如果一个人见过破碎，她才会知晓完整的美丽。佳楠不明白失去的痛苦，所以沉醉在自己的委屈里，赵嘉禾那时候总是这么觉得。

从前，初阳中学的操场没有塑胶跑道，下完雨后只有植物天然的香气。佳楠喜欢这股味道，她觉得这会比电视中的香水味好闻得多，即使赵嘉禾反复告诉她，香水味与这无法相比。赵嘉禾从母亲身上闻到的香水味，带着浓烈的占有意味。它侵入我的鼻腔神经，能逗留很多年。

每次体育课佳楠都会躲在矮台后，蹲在那。

蹲在树丛旁，看那些蚯蚓，是如何突破泥土，用自己柔软的身躯钻进去。

佳楠说过，早在领养王佳全之前，她就知道自己不被喜欢。可是她想，或多或少，自己享受过跟很多普通人一样的童年。记忆中高大的父亲把她抗在肩上，自己就会从小孩子变成巨人，望见春日家乡整片的田野。母亲在旁边一边咒骂，一边用手轻轻稳住自己的腰背。奶奶走得很远，随时准备停下来和村里的婆婆们聊天。

佳楠把记忆里的幸福复述给赵嘉禾，眼里带着我陌生的笑意。那是真正的喜悦，回忆带来的喜悦。赵嘉禾只能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曾经拥有。王佳全的出现，不能否认你是她们的亲生女儿。

佳楠点点头，说：“爸爸妈妈只是更喜欢弟弟，不是不喜欢我。”

她总是坦诚，毫无保留把自己的心思说给旁人听。谈起王佳全刚来的那几年，其实也没那么糟糕。父母的愧疚，让佳楠收获了不少幸福。她扮演着一个好姐姐，王佳全也是个好弟弟。赵嘉禾很早就说过，佳楠很会忍耐，她总是等待着时机。但忍耐常常有个临界点。

赵嘉禾想，李哲正的欺辱，促使了佳楠情绪的爆发，才有了那个雨夜，但也在某种意义上带来了幸运。佳楠说，家里的红烧肉，自己会分到很多，而且是母亲和奶奶夹给自己吃的。那种愧疚感带来的幸福，在经年累月的疲惫中，又出现了。

她多么好满足，多么好骗。所以知道真相才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觉得王佳全几句话带给自己的怜悯，居然有这么大的意义。可赵嘉禾说，佳楠，你曾经拥有，也许也可以拥有未来。

佳楠相信的，她一直信我的话。

“要怎么描述，我对佳楠的嫉妒呢？”赵嘉禾又望向了窗外。

待在封闭空间的人，好像总向往着外头。

“这些年，我把能玩的高空项目都玩过了，去感受那种坠落感。因为在我的空间塑造里，人很容易一脚踩空。天外是天，地下是地。虽然处在边缘，但失误也没关系...那天下午，也就是佳楠死前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佳楠跟我说了一句，我们都是鸟儿。”女人静了一会，随后又问了一遍：“该怎么描述，我对佳楠的嫉妒呢...”

“佳楠跟我很像，或者说，我有意识地把她拉到了我的空间重塑中。好像说来说去，都得回归我的原生家庭。我和佳楠也不一样，她理解不了我。”

赵嘉禾说，也许嫉妒就来自于佳楠完整的家庭，和还算平静安稳的生活。

“我九岁跟着我妈回到临江，到高中毕业，你知道我们换了多少间出租房吗？每隔一段日子就要搬。即使我的学校，只是从长明小学到隔壁的初阳中学而已。回出租房的那条小道，我每天都走。踏过村镇的泥坑，走回那个所谓的家。佳楠一次都没陪我走过。我不让。”

“因为我不想让佳楠发现，我的谎言。人在攀比之中寻求优越感和幸福感，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佳楠的那个参照物，你能明白吗？”赵嘉禾说，佳楠也曾经表达过羡慕的情绪，羡慕朋友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羁绊，比起自己的家庭远远多出亲情的爱。可自己对佳楠的嫉妒，总是隐在谎言之下。

“该怎么描述，我对佳楠的嫉妒呢...”

赵嘉禾说得断断续续，但在反复的自我疑虑中，宋慧明白了她的意思。即使看着好友不幸福，但因为羡慕和嫉妒，还是规劝对方的配合。王佳楠应该珍惜家庭这样的完整，因为这也许可以延续童年过去拥有的幸福。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成为大海上的漂流瓶，看似和母亲捆绑，可总觉得有一天会被放手，连漂都不知漂去哪里。

学生时代的虚荣心和自尊心，让赵嘉禾无法容忍来自佳楠的同情。这样不招喜爱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施舍她呢？从一开始，她也就没打算把自己和佳楠放在水平线上的同一梯队，这种飘渺的优越感持续了很多年，存在在对佳楠的谎言中，存在在自我的欺骗里。

意识到这一点，宋慧却愣住了。她能够体会，她能够。在赵嘉禾看似无逻辑构建的语境，把自己也带到了过去。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能让自己体会到那种情绪。

“佳楠的家长会，是姑妈来参加的。我故意问她，妈妈去了哪里。她说弟弟也要开家长会，没办法，时间冲到了，就是那么巧。佳楠的姑妈真的很好，她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家的情况。你见过那种笑容吗？”

赵嘉禾闭上眼睛，宋慧瞧见了她细密的睫毛，让她想起了对方脚踝上的那只黑色蝴蝶。

“你见过那种笑容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已经看透了，但是不能说。怕戳到你的过去，戳到那点可怜的身世。不就是怜悯？比起大大方方的同情，好像这种怜悯，参杂了一些异样的心思。她们想护住你的自尊，殊不知那点可怜的东西，早就被那种笑容打碎了。你见过那种笑容吗？”赵嘉禾睁开眼睛，轻声说：“佳楠和她姑妈脸上，经常出现的笑容。有点勉强，还有点滑稽。”

“大人们总是觉得小孩子看不懂。其实我看得懂，佳楠也是。”

...

“嘉禾。”宋慧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