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怎么来了？”言星霖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低。

方奕瑾定定看着他的脸，视线在他不看人的眼上停了几秒。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许多，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举手中的袋子：“路过便利店，顺道给你带点健康甜食。方便进去吗？”

“嗯。”言星霖含糊应了一声，向旁边让开一步，顺手打开了房间中的灯。

方奕瑾把袋子放到了茶几上，转身的时候，目光顺势扫过房间。

茶几上和迷你吧上散落着成盒的糖。浴室门敞开着，弥漫出淡淡地洗发水味。洗漱台上放着剧本，镜子中间有一块明显被擦试过的痕迹。

前后也不过十几秒，方奕瑾收回视线，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盒安神茶包，熟练地找到电水壶烧水：“这还是之前你给我过我的，确实很好用。”

言星霖看着他将冲泡好的茶放在自己面前，没有去碰：“谢谢，我待会喝。”

两人一时无言，乍一看像是闹别扭的两人共处一室。

过了好一会儿，方奕瑾才下定决心开口。他坐在对面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这样不行。”

“哪样？”言星霖看着茶几上的塑料袋，没有抬头，“吃糖太多？”

可这马虎眼糊弄不住方奕瑾，他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道：“秦落。”

“你觉得我现在演得不好？”言星霖下意识拿了块糖塞进嘴里，“大家都说我演得好，不像是花瓶了。”

他笑着抬眼，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却发现方奕瑾没有跟着笑，又尴尬着撇嘴低下头。

“演得好是好事，但你的秦落不是演出来的。”方奕瑾坐在他对面，视线又落到了他的眼睛上，“彻底变成角色，对演员来说是饮鸩止渴。他像是一条捷径，走得深了，很难出来。”

他的语气中只有认真和凝重，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感觉。可言星霖听着只觉得压抑和烦躁：“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来很冲。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过多解释。

方奕瑾没生气，只是把吸管插进葡萄汁里递给他，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很上进，想演好这个角色。我也知道你很焦虑，担心自己无法变成秦落，更担心变成秦落会出不来，只能一遍遍催眠自己。”

言星霖没接果汁也没说话。这些天的梦很乱，经常在梦醒后不敢入睡，就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问：如果秦落站在这里，他会怎么笑，怎么皱眉，会在梦境中作何反应？经常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一会儿。

可这些，他不打算拿出来当聊天话题，也不想展露于别人面前。就像是现在一直低头的他，也是想掩饰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影子。

方奕瑾看着他继续说，声音沉稳：“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你是一个很有灵气的演员，一点就透，感受力强，很容易和角色共鸣。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担心你。”

“这是好事，担心我做什么？”言星霖半真半假地笑着，可笑容又很丧，带着几分嘲讽和几分难过。

“共情强、记性好、肯钻研。这些特质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优点。放在演员身上，是天赋。再加上你从小就在镜头底下长大，知道观众要什么，知道导演要什么。”方奕瑾一条条往外说，“但就是因为你的特质这样优秀，我才担心你会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你知道什么？”言星霖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

“我说过我看过你的所有作品，从出道时第一个只出场1分42秒的配角，到今年新播出的男二。问题出现在14岁那年，对吗？”

这下言星霖终于抬起了头，满脸都是震惊和无措。就连浩哥、林川和他爸妈都不清楚他究竟是哪年出的问题，更不用说看完他出演过的所有剧。

这就像是把他的一生摊平在了方奕瑾面前，一分一秒的每个细节，他全都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除了仇人或恋人能让人如此执着地剖析另一个人，他想不出第三个答案。

“你……”言星霖咽了咽口水，“你为什么会看过我所有的戏？这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因为我很欣赏你。”方奕瑾淡淡道，听不出是真是假，“我想和你做朋友，想要了解你。”

他的眼神不自然地回避，只可惜言星霖在等待答案时早已低下头，并没察觉到。

方奕瑾突然问：“你觉得你喜欢演戏吗？”

言星霖第一反应是敷衍过去，可又觉得方奕瑾已经看过他的全部人生，还有什么可瞒的。或许，也藏着一丝微弱的渴望，渴望被理解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如果我喜欢，应该不会这些年一直当花瓶。”

方奕瑾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惜用可能伤到自己的方式，也要成为秦落？”

言星霖撇着嘴笑了两声：“因为我也没那么喜欢一直当花瓶。”

当演员这么多年，他也想取得成就，拿点奖项，当发光的主角。他并不甘心持续走下坡路，可如果不想当那个只靠脸和运气的花瓶男二，只能这样沉浸式代入角色。

了解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他何尝不担心呢？